夜色如墨，晕染了靖安王府的飞檐翘角。沈煜独坐书房，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寂寥。案上摊着的奏折早已没了字迹，他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方小巧的食盒上。

那食盒是苏酥生辰宴那日带来的，里面装着她亲手刻的梅花簪。这些日子，他竟鬼使神差地留着，未曾丢弃。指尖拂过食盒上的雕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勾起了心底尘封的记忆。

儿时的苏家梅园，红梅灼灼。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追在他身后，手里举着刚折的梅枝，脆生生地喊：“阿煜哥哥，你等等我！”他那时总爱捉弄她，故意跑得飞快，看她跌跌撞撞地追，看她急得红了眼眶，才笑着回头，将她背在背上。

那时的苏酥，眼里的光比枝头的红梅还要耀眼。那时的他，也曾许诺，要护她一辈子，要让她做全天下最幸福的王妃。

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沈煜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府里的流言蜚语，林佳的泪眼婆娑，苏酥的冷漠倔强，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口发紧。他想起白日里，苏酥被侍卫押来书房时的模样。她穿着素色襦裙，脸色苍白得像纸，却偏偏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没有半分求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那样的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

“王爷，夜深了，该歇息了。”林佳的声音柔若春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端着一碗参汤，缓步走进书房，身上的软烟罗裙，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沈煜回过神，目光从食盒上移开，落在林佳身上。眼前的女子，眉眼温婉，笑意盈盈，总是恰到好处地抚平他的烦躁。这些日子，若不是有她在身边，他怕是早已被苏家的事和朝堂的纷争搅得焦头烂额。

“怎么还没睡？”沈煜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林佳将参汤放在案上，伸手替他揉着太阳穴，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暖意。“臣妾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放心不下，便来看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委屈，“今日之事，王爷莫要太过烦心。苏姐姐她……许是真的糊涂了。”

沈煜沉默不语，指腹摩挲着参汤碗的边缘，碗里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林佳见他不语，心里微微一紧，又柔声劝道：“王爷，您与苏姐姐青梅竹马一场，情谊深厚。只是她如今被猪油蒙了心，竟与江将军走得那般近，还做出投毒之事……臣妾知道，您心里难受。”

她刻意加重了“江将军”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沈煜心底的疑云。

是啊，江寒。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少年将军，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苏酥身后的身影。沈煜的眉头，缓缓蹙起。他想起苏酥腰间的暖玉坠，想起府里流传的那些不堪的流言，想起江寒为苏家奔走的模样，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成了怒意。

“她心里，怕是早就没有本王了。”沈煜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林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愈发温柔。她依偎在沈煜的怀里，声音软糯：“王爷莫要伤心。往后，臣妾会一直陪着您。苏姐姐她……终究是与王爷缘分浅薄。”

沈煜抬手，搂住了林佳的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脂粉香，与苏酥身上清淡的梅香截然不同。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酥的脸。

他想起生辰宴那日，她站在宴会厅中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她最难忘的，是梅园里的那句戏言。那时她的眼里，分明还有泪光闪烁。

他想起她被禁足在暖香坞时，隔着院门传来的哭声。那样的哭声，凄切而绝望，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今日在书房，她看着他的眼神，那样的失望，那样的冰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煜的心，猛地一沉。他是不是……真的错怪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佳的声音打断。“王爷，您看这梅花簪，”林佳拿起食盒里的桃木簪，指尖拂过簪头的红梅，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苏姐姐的手艺倒是精巧，只是……这簪子，终究是配不上王爷的身份了。”

她说着，便要将簪子扔进一旁的炭火盆里。

“住手！”沈煜厉声喝止，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林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眼底满是委屈：“王爷……”

沈煜没有看她，只是伸手，将那枚梅花簪从她手中夺了过来。簪身被他攥得发烫，桃木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留着吧。”沈煜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好歹……是青梅竹马一场。”

林佳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里的嫉妒像野草般疯长，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婉：“王爷说的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她端起参汤，递到沈煜唇边：“王爷，趁热喝了吧。喝了暖暖身子。”

沈煜张口，将参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竟比往日里的，要浓烈几分。

夜深人静，林佳离去后，书房又恢复了寂静。沈煜握着那枚梅花簪，坐在烛火旁，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窗外的红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看着那抹艳红，忽然想起，今日是苏酥的生辰。

往年的今日，她总会亲手为他做梅花酥，为他跳一支梅舞。而今年，她却被禁足在冷寂的暖香坞，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

沈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起身，快步走出书房，脚步竟带着一丝急切。

他想去暖香坞，想去看看她。想问问她，井水投毒之事，到底是不是她做的。想问问她，那些流言蜚语，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刚走到抄手游廊，就看到侍卫匆匆赶来，神色慌张：“王爷，宫里急报！林丞相联合几位大臣，弹劾江将军与苏家勾结，陛下已下令，彻查将军府！”

沈煜的脚步，猛地顿住。

晨风吹过，卷起廊下的落叶，沙沙作响。他攥着梅花簪的手，指节泛白。暖香坞的方向，遥遥在望，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终究，还是没能迈过去那一步。

而暖香坞内，苏酥正靠在窗边，看着院外的红梅。她的生辰，无人记得。挽月偷偷为她煮了一碗长寿面，热气氤氲，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她不知道，沈煜曾在廊下，犹豫了许久。她更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早已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被流言和猜忌，层层遮蔽，再也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阿煜眼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