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暖香坞的窗棂缝里钻着冷风,苏酥晨起时便觉喉咙发紧,咳出的痰里竟带着一丝浅红。她慌忙用帕子掩住,指尖触到那点温热的红,心尖跟着颤了颤。
挽月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瞧见她怔怔地看着帕子发呆,脸色白得像宣纸。“小姐,您怎么了?”挽月快步上前,放下药碗去扶她,指尖触到她的额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好烫!您发烧了!”
苏酥摇了摇头,将帕子攥紧塞进袖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无妨,许是夜里受了寒,喝碗药便好了。”
她端起药碗,那苦涩的药汁入喉,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连腰腹都跟着疼。挽月看着心疼,一边替她顺气,一边红了眼眶:“小姐,您这身子本就弱,偏生还要受那些闲气,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好啊?”
苏酥咳得喘不过气,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她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心里一片荒芜。自生辰宴那日起,沈煜便再没来过暖香坞,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凉,连炭火都克扣了不少。
她病了三日,烧得昏昏沉沉,梦里全是儿时的光景。梦里的沈煜还是那个眉眼清亮的少年,折了枝红梅递到她面前,笑着说:“酥酥,你等我,我定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可梦一醒,只剩下满室的冷寂和喉咙里的腥甜。
第四日清晨,苏酥勉强撑着起身,想去寻太医看看,刚走到门口,便被守在院外的侍卫拦下。“苏侧妃,王爷有令,您身子不适,便在院中静养,不必四处走动。”侍卫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苏酥的心沉了沉,知道这又是沈煜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出去,又惹出什么流言蜚语吧。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屋,刚躺下,便听到挽月在外头与人争执的声音。
“我家小姐病得厉害,你们快去通报王爷,求他派个太医来!”
“王爷正在汀兰苑陪侧妃娘娘描眉,没空理会这些琐事。侧妃娘娘说了,苏侧妃不过是小风寒,喝碗姜汤便好,不必兴师动众。”
苏酥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唇瓣,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的生死,竟这般不值一提。
傍晚时分,暖香坞的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挽月警惕地拉开门栓,见墙角处立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侍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这是江将军让我送来的,”侍卫压低声音,将食盒递给挽月,“将军说,苏侧妃的病拖不得,这里面是百年老参熬的汤,还有几瓶特效药,让侧妃按时服用。”
挽月接过食盒,眼眶一热:“替我多谢江将军。”
侍卫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暖炉:“将军说,暖香坞的炭火不够,这个您拿着,能让侧妃暖和些。”说罢,便闪身消失在暮色里。
苏酥喝着温热的参汤,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她看着桌上那几瓶贴着标签的药,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心里五味杂陈。江寒总是这样,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伸出援手,不求回报。
她想起儿时,自己被邻家的孩子欺负,是江寒冲出来替她解围,打得对方鼻青脸肿;想起自己贪玩落水,是江寒跳下去将她救上来,自己却发了三天高烧;想起自己嫁入王府时,江寒站在人群外,看着她的花轿,眼底满是落寞。
这么多年,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做她的退路,做她的依靠。可她呢?她满心满眼都是沈煜,从未正眼看过他,甚至觉得他的好,是一种负担。
“小姐,您慢点喝,小心烫。”挽月见她怔怔地出神,轻声提醒道。
苏酥回过神,将参汤一饮而尽,忽然问道:“江将军……近来可好?”
挽月叹了口气:“听说将军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军务,又要暗中查林丞相的罪证,昨日还在朝堂上与林丞相据理力争,气得林丞相吹胡子瞪眼。”
苏酥的心猛地一揪。江寒为了苏家,为了她,竟这般劳心劳力。而她,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未曾说过。
夜深人静时,苏酥的烧又开始反复,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熟悉的松墨气息,不是沈煜。
她费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江寒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鬓角沾着雪沫,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怎么来了?”苏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江寒笑了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说你病了,我放心不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她嘴边,“这是军中的特效药,能退烧,你先吃了。”
苏酥张了张嘴,将药丸咽了下去,苦得她皱起了眉头。江寒见状,又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甜意瞬间驱散了苦涩。
“傻丫头,”江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沈煜他……就没来看过你?”
提到沈煜,苏酥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忙着陪林佳呢,哪里有空顾得上我。”
江寒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竟敢如此对你!”他握住苏酥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酥酥,跟我走,离开这个王府吧。我带你去江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苏酥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江寒眼底的真挚,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多想答应他,多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可她不能。苏家还陷在漕运案的漩涡里,父亲还在等着她,她不能一走了之。
“对不起,”苏酥抽回手,声音哽咽,“我不能走。”
江寒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知道,她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沈煜,放不下苏家。他苦笑一声,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好,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那晚,江寒守在她床边,直到天快亮时,才悄然离去。苏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浓重的悔意。她错付了半生的痴心,换来的不过是沈煜眉间的一点寒霜,而那个真正值得她珍惜的人,却被她一次次推开。
她攥紧了手中的蜜饯,甜意漫过舌尖,却带着彻骨的凉。窗外的风还在吹,梅枝摇曳,像是在为她这场荒唐的爱恋,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