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指尖捏着一方浸了凉井水的素色棉巾,敷在右侧颊边,昨天被老太妃打了一巴掌后,今天才发觉有些肿起。
面前摆着个精致的鸟笼。
笼子里,一只漂亮的蓝羽虎皮鹦鹉,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我,时不时用勾喙梳理一下自己柔顺的羽毛。
冬晴正在喂它吃食。
冬晴说这是萧宿珩早晨派人送来的,美其名曰“赔罪”,送来一只据说能言善语的珍品鹦鹉。
好听一点是鹦鹉,难听一点用现代话来说纯视奸。
在他眼里,不管是鹦鹉还是我,都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玩意。
鹦鹉被关在笼子里,我被困在这幅身体里。
打开鸟笼它便可飞走,重获自由。
那我呢?
石桌上除了鹦鹉,还摆着个刻着竹子的颜色暗沉木盒,是方才老太妃身边的嬷嬷送来的。嬷嬷说老太妃事后念及自己下手重了,原是点了些金钗、镯子送来赔罪。
可转念又想沈王妃平日也用不上这些,便索性换成了一叠沉甸甸的银票,又让厨子做了几盘精致的点心——肉松糕、玫瑰水晶糕、栗子糕,都是小巧玲珑的模样,还冒着淡淡的甜香。
我随便拿了一块吃进嘴巴,还挺好吃。
我揪掉了一小块去喂鹦鹉,就是不知道它吃不吃。
之前他养的那个胖仓鼠就是什么都吃,大米饭还是面条都吃,慢慢的那家伙都不怎么吃鼠粮了。
不过也有挑食的时候,但凡是我买的好东西没有添加剂的它是一个不喜欢吃,吃一口就直接毫不犹豫丢了。
那个时候还觉得一直这么下去不好,结果它毛病没有还给自己养成了胖“鼠标”,黄色的毛硬生生给自己养成了金毛。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轻轻戳了戳鸟笼的栏杆,笼里的蓝虎皮鹦鹉歪着头,跟着扑扇了两下翅膀。
真怀念啊…
“王妃当真是有闲情雅致!”萧宿珩的声音从廊中传来,带着些许讽刺。
我抬眼瞥他,手还搭在鸟笼上:“总比某些人只会送个鸟来装模作样赔罪强。”
萧宿珩走近了,目光落在那只蓝鹦鹉身上,嗤笑一声:“本王送的宝贝,倒成了装模作样?沈湛匀,你倒是越发不知好歹了。”
我刚要反驳,笼里的鹦鹉突然扑腾着翅膀叫起来:“不知好歹!不知好歹!”
那声音学得竟有几分萧宿珩的冷讥讽,我没憋住笑,我低头低得肩膀发抖。
旁边的冬晴也没忍住笑了出来,被萧宿珩瞪了一下,她立刻不再笑,自顾自去旁边扫落叶去了。
萧宿珩的脸瞬间黑了大半,瞪着鹦鹉:“畜牲,闭嘴!”
鹦鹉歪着脑袋,又学舌:“闭嘴!赔钱!”
后半句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拖着点奇怪的尾音。
我终于笑出来指着鹦鹉“它比你还懂得人情世故呢,老王妃都知道给银票和点心。王爷您送的什么?”
萧宿珩黑着脸,伸手就要去打开鸟笼:“本王现在就把它炖了。”偏那只蓝虎皮鹦鹉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扑腾着翅膀在笼里飞,一遍遍喊:“王爷坏!孽畜!赔钱!”
我拍掉他的手,“好了,和一只鸟计较什么,它学的都是你说过的话,你说了一遍它便学会了,你应夸它聪明才是。”
萧宿珩收回手,目光扫过我脸颊边还没完全消的肿包,语气稍缓:“老太妃的银票点心,就把你哄得这么开心?”
我收起来笑容,坦白道“是,我就是很开心,就是被满足了,因为王爷您没有过过苦日子,所以不知道这钱除了挥霍还有何用处。”
萧宿珩垂眸看我。
“我觉得吃不上饭,身不由己、连一点碎银的自主都没有,就是苦。”我抬手摸了摸颊边的肿包,语气里带了点自嘲,“老太妃的银票,至少能让我给院里的小丫头们打赏,买点自己想吃的东西,不用事事看旁人脸色。”顿了顿,“不像王爷的鹦鹉,中看不中用,除了学舌,什么用都没有。”
鹦鹉像是听懂了“中看不中用”,突然扑腾着翅膀喊:“中看不中用!学舌!”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环境。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扔在石桌上,钱袋撞在桌面发出“哐当”的声响。
“本王的钱,就这么不值钱?”
我瞥了眼那钱袋,还没开口,鹦鹉又学起了钱袋落地的声响,“哐当!不值钱!” 还拖着长音,把“不值钱”喊得格外响亮。
“再学舌,本王就拔了你的毛!”
鹦鹉立刻噤声,缩在笼角。只敢偷偷拿黑豆眼瞄他,那怂样看得我又憋不住笑,方才的沉郁也散了大半。
我捡起钱袋推回他面前:“王爷的钱太金贵,我消受不起,还是留着给你的鹦鹉买谷子吧。”
萧宿珩看着被推回来的钱袋,沉默了半晌,才低呵一声:“矫情。” 却没再把钱袋收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拿着,本王赏的,不是赔罪。”
我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半晌,我把钱袋子拿在手上,笑着说:“既是王爷赏的,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正好给这只小孽畜买点上好的谷子,省得它总学些有的没的。”
萧宿珩回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钱袋上,又移到我带着笑意的脸上,颊边的肿包还未消尽,带着些憨笨,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