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噜噜

他在云归处

云帆说出那句话之后,空气凝滞了几秒。

路郝看着她,没被那话里的锋芒刺退,只是安静地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重新摊开了面前的习题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云帆也转回头,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教室里的嘈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脑子里却有些乱。那十块钱,那瓶牛奶,那个三明治,还有便利店灯光下他离开的背影……像一些散乱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路郝从教室前门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请假条,走到云帆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云帆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惯有的警惕。

“班主任批了,”路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下个月学校有评比,我们班负责的板报需要提前准备。李老师让我去采购颜料和工具,”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缺个人手帮忙拿东西。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云帆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在梧桐叶上。她早就在这间闷得人透不过气的教室里坐不住了,每一个公式、每一篇课文都像是沉重的枷锁。能出去透口气,哪怕只是搬东西,也比困在这里好。

她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午后有些慵懒的校园。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一路无话。

校门口不远就有一家大型文具店。路郝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上面是班主任李秀萍娟秀的字迹,列着需要采购的物品:丙烯颜料、排笔、调色盘、尺子、粉笔、彩色卡纸……

他负责挑选、比对,偶尔会和店主简短交流几句。云帆就跟在他身后,等他选好一样,就接过来,放进随身带的那个大帆布袋里。她话少,动作却利落。

颜料盒有点沉,排笔的杆子很长,帆布袋渐渐鼓胀起来。路郝试图从她手里接过最重的颜料箱,云帆却侧身避了一下,自己拎稳了,淡声道:“没事。”

路郝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东西买齐,结账,装袋。云帆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就打算往回走。

“等一下。”路郝叫住她。

云帆回头。

路郝手里还拿着找零的几枚硬币,他没有放回钱包,而是指了指与学校相反的方向:“我家就在附近,胡同里。有些板报要用的小工具,家里有现成的,比买新的划算。得去拿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帮我奶奶捎点东西回去。很快,不耽误回校。”

这个理由听起来也很合理,甚至很“路郝”——充分利用现有资源,节俭,顾家。

云帆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去他家?这个提议有些出乎意料。但“顺便帮老人捎东西”这个理由,又让她难以直接拒绝。而且,她的确不想立刻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教室。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路郝的家,在距离学校两条街外的一条老胡同里。胡同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有些年头的灰墙和斑驳的木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安静光影。这里和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路郝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奶奶,我回来了。”他朝里面喊了一声,侧身让云帆先进。

是个小小的四合院模样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些常见的花草,一口老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正慢悠悠地游着。院子正中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枣树,枝叶伸展开,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一切都透着一股宁静、缓慢的旧时光气息。

云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院子东侧一间独立的屋子吸引。屋子门窗紧闭,窗玻璃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没有杂物,看起来像是空置的。

“谁来了呀?”一个慈祥的声音从正屋里传来。

门帘一挑,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件未完工的绣品,针线别在胸前。老太太面容和蔼,眼神清亮,看见路郝身边的云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哎哟,噜噜带同学回来啦?”奶奶语气里满是惊喜,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云帆,“小姑娘真俊,快进来坐。”

云帆听着老人对同桌的称呼,“噜噜”?是小名吧,感觉和同桌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很不符合,但又莫名觉得他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叫这个小名还挺可爱的。

路郝丝毫没有因为被叫小名而露出尴尬的神情。

“奶奶,这是我们班新同学,云帆。出来买东西,顺路。”路郝介绍道,语气是面对家人时特有的温和。

“奶奶好。”云帆微微欠身,礼貌地问好。她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热情的长辈,身体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但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好好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奶奶笑呵呵地,不由分说就拉着云帆往屋里走,“噜噜,屋里的灯又不亮了,你赶紧去看看。我跟云帆说说话。”

路郝应了一声,对云帆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转身进了里屋。

堂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温馨。八仙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茶具。奶奶给云帆倒了杯水,又开始热情地翻找零食。

“奶奶,不用麻烦。”云帆连忙说。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学习辛苦,得多吃点。”奶奶把一碟自家晒的枣夹核桃推到云帆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眼神慈爱地看着她,“云帆是吧?名字真好听。今天是转来的第一天吧?”

“嗯。”云帆点点头,拿起一颗枣,小口吃着,很安静。

“要是在学校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噜噜,别的我不敢说,但是我们家噜噜人品和学习没的说,不用跟他客气哈,我相信他也肯定很乐意,毕竟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奶奶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寡言,自顾自地絮叨起来,问她是哪里人,住校习惯不习惯,学习跟不跟得上。问题都很家常,语气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

云帆一一简短地回答,语气虽然平淡,但每个问题都认真回应了,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她坐姿端正,手指规矩地放在膝上,是一种在特训学校被反复训练过的、刻进骨子里的、对长辈的礼节性恭敬。

奶奶是见过世面的老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姑娘虽然外表冷冷的,话也少,但眼神干净,举止有度,不是那种浮躁或心眼多的孩子。尤其是那份安静的耐心,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里并不多见。老太太心里,对云帆的印象悄悄好了几分。

“噜噜这孩子,从小就闷,不会说话,但心实诚。”奶奶说着,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点声音,“他爸妈走得早,就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他什么都自己扛着,学习也不用我操心。就是有时候,太独了。你能跟他做朋友,多跟他说说话,奶奶高兴。”

云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朋友?她和路郝?她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涩意。她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时,路郝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工具箱。“灯修好了,是开关接触不良。”他对奶奶说。

“好好,还是我们噜噜能干。”奶奶笑眯眯地,又看向云帆,“云帆啊,以后常来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路郝的目光落在奶奶手里的绣品上,很自然地转向了下一个话题:“奶奶,上次不是说要把院里那间空房租出去吗?还没找到人?”

奶奶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哪那么容易哦。这老胡同,年轻人嫌旧嫌偏,出门买个菜都不比你们学校门口方便。挂出去半年了,连个正经问的人都没有。”她看了一眼那间空房的方向,“房子空久了,不好。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云帆顺着她的目光,也再次看向那间安静的屋子。窗户很大,采光应该不错。院子很安静,没有宿舍里的嘈杂和窥探。对于只想有个地方安安静静待着、不被打扰的她来说,这里……似乎比闹市区的出租屋更合适。

只是“租金”……她垂下眼,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现实考量。

路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桌上刚买的一瓶给奶奶带的钙片,又收拾了一下工具箱,对云帆说:“东西拿齐了,我们该回学校了,不然赶不上下午的课。”

云帆站起身,再次向奶奶礼貌地道别:“奶奶,我们走了。”

“哎,好孩子,慢走啊,常来!”奶奶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转身回去,嘴里还轻声念叨着,“是个好姑娘……”

回学校的路上,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只是这一次,沉默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胡同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手里沉甸甸的颜料和工具袋,让这段回程显得比来时更安静,也更令人心思浮动。

云帆的目光掠过两旁斑驳的灰墙和偶尔探出院落的绿植,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那个洒满阳光的静谧小院,和那间窗明几净的空房。那地方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她想要逃离喧嚣、独自治愈的渴望。

她不是喜欢犹豫的人。在特训学校,犹豫意味着可能失去机会,或者挨饿。她习惯了快速判断,然后行动。

在即将走出胡同口,喧嚣的市声隐约传来时,云帆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路郝察觉到,也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她。

阳光有些晃眼,云帆微微眯了下眼睛,抬眸,目光直接落在路郝脸上。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一些,但字句清晰,没有拐弯抹角:

“你们家那间房子,”她顿了顿,“租金,大概多少?”

路郝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问题,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彻底面对着她,也避开了直射的阳光。他思考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平和如常:

“那间房子,奶奶确实想租出去,但就像她说的,位置偏,是老房子,按市场价,其实很难租。挂中介几个月,来看的人都没几个。” 他陈述的是事实,没有刻意贬低,也没有虚假抬高。

“不过,”他话锋很自然地一转,目光清亮地看着云帆,“如果你真的考虑搬出来,并且不嫌弃那里旧和偏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用一种更诚恳、更替对方着想的语气说:

“你能住进去,对奶奶,对我,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云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没完全理解这个“帮忙”从何说起。

路郝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房子不能一直空着,空久了容易返潮,也招些不必要的麻烦。奶奶年纪大了,院子太空,她一个人住着心里也不踏实,晚上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上次隔壁邻居家的猫跑进来,奶奶就担心了半宿。”

“要是住进一个她看着放心、喜欢的人,”路郝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她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这比收多少租金,都让她高兴。对我来说,也能更安心地备考,不用总惦记家里。”

他给出的理由,全是从奶奶和他的实际困扰出发,将云帆的入住,定位成一种解决他们家庭实际问题的“帮助”,而非单纯的租赁交易。这极大地淡化了金钱色彩,也小心翼翼地绕过了云帆那脆弱的自尊心。

“所以,”路郝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商量的、给予充分尊重的余地,“租金的事,不用现在就定。你先住着,看习不习惯,方不方便。至于租金……等你以后手头宽裕了,看着给就行。多少都是心意,主要是那份‘有人住着、家宅平安’的安心,对奶奶来说最值钱。”

他看着云帆,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施舍或算计的意味,只有一片坦然的真诚和解决问题的务实。

“当然,如果你觉得完全不给租金过意不去,”他又补充了一个非常具体、几乎像是临时想到的折中办法,“也可以像之前说的,用别的方式折算。比如,你本来就要在便利店打工,顺路帮奶奶带点重物;或者偶尔家里灯泡坏了、水龙头滴水了,你能帮忙看看……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对奶奶都是实实在在的帮助,比给钱可能更让她高兴。”

他给了云帆一个极具弹性、且充满尊严的选择:要么先安心住下,租金后议,视同对老人“安心”的无形回报;要么,用她力所能及的劳动和服务来部分或全部抵偿。无论哪种,都将她从“被接济的贫困租客”的位置,抬高到了“互助伙伴”甚至“帮忙者”的平等地位。

风穿过狭窄的胡同,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和近处炊烟的气息。云帆站在光影交错处,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仿佛不再那么难以负荷。路郝的话语,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钥匙,没有强行撬开她紧闭的心门,却轻轻放在了门槛上,将选择的主动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她。

她看着路郝平静等待的脸,良久,才很轻地,但清晰地,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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