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物理课上,路郝第三次瞥见云帆的异样。
她坐姿看似随意,身体却微微向右倾斜,把靠近走道的那条腿架在桌子下面的横杠上,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遮挡。她的视线总在黑板和桌下之间快速切换,握着笔的手指偶尔会松开,悄悄在桌下触碰着什么——是手机。
她在看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路郝收回目光,继续看黑板上的力学图示。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云帆这样的转学生。他无权过问。
但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后,那个熟悉的座位再次空了。
这次李秀萍没有来巡视。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路郝写完最后一道题,看了眼旁边空荡荡的椅子。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梧桐树在风里发出单调的响声。
半天,他还是起身,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操场空旷寂寥,只有远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打球。路郝走到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落在围墙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围墙外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等了很久,久到篮球场上的身影也消失了,整个校园彻底陷入沉睡前的寂静。路灯在他脚下投出一圈孤单的光晕。
她没有来。
路郝垂下眼,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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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路郝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着这两天的事。
特训学校……他听说过一些传闻,封闭式管理,强调“服从”和“纪律”。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按理说应该更习惯、甚至被迫适应规则才对。
可云帆却在逃课。
为什么?是跟不上?不像。她眼里没有对知识的抗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还是单纯的反抗?可反抗谁呢?老师?学校?还是……别的什么?
他发现自己对这位新同桌的了解,几乎为零。
快走到家所在的胡同时,路郝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街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暖白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这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像一座孤岛。
然后,他看见了。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便利店统一的深蓝色围裙,戴着一次性口罩和那种防止头发掉落的无纺布网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是云帆。
可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在过于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出一种过度劳累后的滞涩和恍惚。她的动作还算流畅,扫码、装袋、找零,但路郝就是觉得,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
如果她从晚自习开始就站在这里,现在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路郝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云帆正低头给一位大妈找零,听到声音,习惯性地说:“欢迎光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等她抬头看清来人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惊讶?还是被撞破秘密的僵硬?太快了,路郝没看清。
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没什么情绪的清淡,甚至主动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众多顾客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路郝走到柜台前,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又指了指热饮柜里的牛奶。
云帆接过,扫码,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一共十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三明治需要加热吗?”
路郝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让到柜台一侧,等着加热。便利店不大,这个时间点却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大多是附近下晚班的居民,来买烟、买泡面、或者像他一样,买点简单的夜宵。
云帆一直没停,收银,补货,整理货架。她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穿梭,口罩上方露出的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
路郝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他想问:你在这里打工?什么时候开始的?晚上不上课吗?住校怎么出来的?……
问题很多,堵在喉咙口。但他一个字也没说。
他们才认识两天。任何一句询问,对她而言可能都是越界的试探,是居高临下的窥探。他不能,也不应该。
三明治在微波炉里“叮”了一声。
云帆转身要去取,就在这时,又进来了两个结伴的年轻人,嚷嚷着要买啤酒。
路郝看着那个躺在微波炉边沿、散发着热气的三明治,又看了看再次被顾客围住的云帆。
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便利店里嘈杂的背景音:
“我有点儿急事,先走了。”
云帆从啤酒货架那边转过头。
路郝指了指那个三明治和牛奶:“这个……如果加热好了,你帮我解决了吧。”他停顿了一下,语速平稳地补上后半句,像是临时想到的、再合理不过的补充,“明天再还我钱就行。”
说完,他没等云帆反应,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风铃在他身后再次响起,叮咚,叮咚,渐渐微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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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过五分,便利店的卷闸门缓缓拉下。
云帆摘掉帽子和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长时间的站立让她的腰背和脚踝都酸痛不已,喉咙也因为说了太多遍“欢迎光临”而干涩发紧。
她走到休息区,拿起那瓶已经凉透的牛奶,和那个早已不再温热的三明治。
路郝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平静的目光,他离开时的背影,还有那句听起来理所当然的话。
为什么?
她拧开牛奶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得她清醒了一些。然后,她拿起三明治,重新放进了微波炉。
“叮——”
食物的香气在狭小的员工休息区弥漫开来。她坐下来,撕开包装,慢慢地咬了一口。
温热的金枪鱼和沙拉酱混合的味道,带着玉米粒的微甜,填充着空空如也的胃。这是她今晚的第一口食物,也是最近少有的、可以坐下来、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片刻。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着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巧合?是同情?还是……别的?
算了。她想。明天把钱还给他就是。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站起身。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至少胃里有了东西,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需要在天亮前,翻过那道墙,回到那个不属于她的“集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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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帆走进教室时,路郝已经在座位上看书了。
她把一张十元的纸币,平整地放在他摊开的英语课本上。
路郝抬起眼。
“谢谢。”云帆说,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便利店说多了话。
路郝看着那张纸币,没立刻去拿。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昨天晚自习,李老师没来。”
云帆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看样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利用早读前的时间补觉。
就在她刚要趴下去的时候,路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却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容回避的认真:
“你很缺钱吗?”
云帆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性子直,在特训学校那种地方,拐弯抹角活不下去。所以面对这种直白到几乎冒犯的问题,她心里反而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有一丝被戳中现实的尖锐感。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路郝。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清秀的侧脸上,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
云帆迎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冷淡:
“怎么?你给我?”
空气骤然安静。
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他们之间这短短一米距离里,无声流动的、微妙而紧张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