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决定:我们到此为止。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空气像被人重重按了暂停键。
江序正低头玩着手机,深棕色挑染冷灰的法式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贺时坐在他旁边,深黑色狼尾碎盖下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桌上的练习册,像是在认真自习。
下一秒,一声怒吼炸开——
“你们在干什么?!”
是贺时的妈妈。
她冲进来,一把扯起贺时的胳膊,狠狠甩开他搭在江序椅背上的手,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两人之间来回刮:“你们……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脸色瞬间煞白。
“家长,您先冷静——”
“冷静?!”贺母声音拔高,指着桌上那本被压在练习册下面的小纸条,“你让我怎么冷静?!”
纸条被她一把抓起来,展开,上面是江序写的字——【放学别走,操场老地方。】
字迹张扬,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
“这就是你说的‘学习小组’?”贺母冷笑,“我看你是学坏了!”
贺时咬紧牙关,声音发紧:“妈,我们只是——”
“闭嘴!”贺母猛地打断他,“你知不知道,你是学生会会长!你是年级第一!你现在跟这种人——”
她的目光落在江序身上,厌恶几乎要溢出来:“跟这种校霸混在一起,还……还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姨,”江序终于抬起头,深棕色的发在灯光下泛着冷灰,眼神却冷冷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贺母像是被点着了火,“你们两个大男生,整天黏在一起,晚自习后还单独见面,你说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教导主任轻咳了一声:“家长,可能是误会,孩子们之间——”
“误会?”贺母冷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摔在桌上,“这也是误会?!”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夜色里,操场看台上,两个少年并肩坐着。江序侧着头,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却温柔得过分;贺时靠得很近,侧脸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片。
更刺眼的是——照片的角落,他们的手指交扣在一起。
“你们是同性恋?!”贺母的声音尖利,“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丢人?!你让我们贺家的脸往哪儿搁?!”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到了冰点。
江序的指节捏得发白,他缓缓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阿姨,我们是不是同性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贺母气得发抖,“他是我儿子!他是要考清华北大的!他将来要成家立业的!你让他跟你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这样的人?”江序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吓人,“我哪样?成绩不好?头发染了?打过架?还是——喜欢男的?”
“都有!”贺母脱口而出,“你这种人,就该被开除!”
“够了!”贺时终于开口,声音却在发抖,“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贺母转头,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培养吗?!你对得起老师对你的信任吗?!”
贺时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我……”
“你给我闭嘴!”贺母打断他,又看向班主任,“老师,这种事情,学校必须严肃处理!我要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求学校,对他们进行处分,并且强制他们分开!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
“这……”班主任面露难色,“家长,孩子还小,也许只是——”
“你别跟我说也许!”贺母提高音量,“我儿子我最清楚!他要是再跟这种人在一起,迟早会被带坏!我绝不允许!”
“阿姨,”江序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说够了吗?”
他慢慢走向贺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扣住了贺时的手腕。
“我们是不是同性恋,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江序抬眼,直视着贺母,“你只在乎他的成绩、他的前途、他的名声,你在乎过他真正想要什么吗?”
贺时猛地一震。
“你给我放手!”贺母冲上来,用力去掰他的手,“你这个不要脸的——”
“妈!”贺时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你别碰他!”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时抬起头,深黑色狼尾碎盖下的眼睛红得厉害,他第一次用这种几乎失控的语气对母亲说话:“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不让我上学,但是——”
他反手握住江序的手,十指紧扣,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别碰他。”
“你……你疯了?!”贺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了这种人,连妈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贺时的声音低下来,却异常坚定,“我只是……第一次想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贺母冷笑,“为一个男的?!你知不知道这是病!是变态!”
“这不是病。”江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阿姨,你可以不接受,可以不同意,但你没资格骂他。”
“你给我闭嘴!”贺母怒喝,“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可你在说我的人。”江序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刀,“你骂我可以,骂他不行。”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教导主任赶紧打圆场:“家长,孩子们现在情绪都比较激动,我们先冷静一下,好不好?关于处分的事情,学校会——”
“处分决定现在就写!”贺母直接打断,“我要亲眼看着!”
她走到桌前,抓起笔,几乎是吼出来的:“就写——【因早恋且涉及不正当关系,严重影响校风校纪,给予记大过处分,并责令双方家长严加管教,即日起禁止任何形式接触。】”
“家长,这‘不正当关系’四个字,是不是有点……”班主任犹豫。
“有什么问题?!”贺母冷笑,“他们这种关系,本来就不正当!”
“阿姨。”江序突然笑了,笑意却冷得让人发寒,“你这么写,是在骂你儿子。”
贺母的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儿子是被你带坏的!”她咬牙切齿,“他本来好好的!”
“那你就当,是我带坏了他吧。”江序收回目光,看向贺时,“你后悔吗?”
贺时看着他,深黑色的发垂下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泪光:“不后悔。”
“好。”江序笑了,那笑容却带着点决绝,“那就一起扛。”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处分决定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江序】。
字迹张扬,却异常坚定。
贺时也走过去,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贺时】。
两个名字,被那一行冰冷的处分理由牢牢锁在一起。
“从今天起,”贺母的声音冷得像刀,“你们给我到此为止。”
处分决定:我们到此为止。
那一刻,他们都知道——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学校的处分。
而是家长眼里那一句——
“你们这种关系,本来就不正当。”
处分决定下来的第二天,学校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早读前的走廊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听说了吗?学生会会长和那个校霸,被家长抓到早恋。”
“不只是早恋吧……好像是同性恋。”
“难怪昨天办公室吵得那么凶。”
江序走进教室时,那些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又在他身后重新炸开。
他深棕色挑染冷灰的法式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同桌小心翼翼地挪远了一点,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江序冷笑了一声,趴在桌上,用手臂盖住了脸。
第一节课下课,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江序,”班主任的声音比昨天柔和了一些,“你家长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们同意让你继续上学,但前提是——”
“前提是我离贺时远一点,对吧?”江序抬眼,语气淡淡的,“处分决定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学校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江序笑了,“那贺时呢?你们有为他想过吗?”
“贺时的情况不一样。”班主任说,“他是学生会会长,成绩好,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他家长已经决定,让他暂时休学,去外地的培训机构封闭学习。”
江序的手指猛地一紧:“休学?”
“今天下午就走。”班主任看着他,“你……就别去送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贺时站在门口,深黑色狼尾碎盖下的眼睛有些红,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话。
“老师,”他声音有点哑,“我可以和江序单独说一句话吗?”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三分钟。”
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你要休学?”江序先开口,语气冷得像冰,“你妈一句话,你就乖乖听话?”
“不是她一句话。”贺时低头,“是我自己同意的。”
江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贺会长就是懂事。”
“江序。”贺时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走的话,她会一直闹。你会被开除,我也会被逼着转学。我们都没有好结果。”
“所以你就选了对你最有利的那个?”江序盯着他,“去外地,封闭学习,离我远远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假装。”贺时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江序重复了一遍,“争取时间忘掉我?”
“争取时间让我们都长大一点。”贺时说,“等我高考完,等我不再是学生会会长,等我有能力自己做决定的时候——”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喜欢我了?”江序打断他,“贺时,你有没有发现,你所有的‘等’,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你先把我推开。”
贺时的喉结滚了一下,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妈昨天说了什么吗?”江序突然问。
贺时一愣:“你妈……来了?”
“嗯。”江序笑了一声,“她在办公室门口听完了全程,然后进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侧脸,那里还有淡淡的红印:“她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贺时的拳头猛地攥紧:“对不起。”
“你又说对不起。”江序看着他,“贺时,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句‘对不起’,对我来说什么用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去外地,好好学习,当你的好学生。我留在这儿,继续当我的校霸,被人指指点点。”
“这样挺好的。”江序笑了,“至少,不会再有人说,是我带坏了你。”
“不是这样的。”贺时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从来都不是你带坏了我,是我——”
“是你自己选的。”江序替他说完,“你选了他们,选了你的前途,选了你的名声。”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贺时,处分决定上写得很清楚——我们到此为止。”
“我不同意。”贺时脱口而出。
“你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江序说,“你妈、我妈、学校、老师,他们已经替我们做了决定。”
走廊尽头的上课铃响了。
“我得回去上课了。”贺时低声说,“下午的车。”
“嗯。”江序淡淡地应了一声,“一路顺风。”
“你……”贺时看着他,“不来送我吗?”
江序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贺时,你是不是忘了,处分决定上写着——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
他转身,背对着贺时,深棕色的发在阳光下泛着冷灰的光:“我可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贺时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一次,不是家长,不是老师,不是处分决定。
是江序,亲手把他们之间的那根线,扯断了。
下午,校门口。
贺时拖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上,最后一次回头。
校园里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上车吧。”贺母催促,“别再看了。”
贺时低下头,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聊天框。
【贺】:我走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上了车。
车窗外,校园的轮廓一点点后退。
直到完全看不见。
而操场的看台上,江序靠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他知道,贺时已经走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用力地喜欢一个人了。
处分决定:我们到此为止。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可只有时间知道——
有些“到此为止”,一旦写下,就再也没有续写的可能。
处分决定:我们到此为止。
多年以后,母校校庆。
校园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公告栏上贴着优秀校友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贺时——西装笔挺,眼神沉稳,简介写着:知名高校硕士,现任职于某大型企业。
江序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深棕色挑染冷灰的法式碎发早已剪掉,换成了普通的短发,只是眼神依旧桀骜。
他没进去。
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到的是——礼堂后台,贺时在主持人念到他名字时,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垂下眼,笑了笑,笑容礼貌而疏离。
校庆结束后,贺时一个人走到操场。
看台已经翻新,栏杆刷了新漆,再也没有当年被烟头烫出的痕迹。他坐在最上面的一排,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深棕色的发在风里晃动,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侧着脸对他笑。
“贺会长,又被老师骂了?”
“嗯。”
“走,逃课。”
“好。”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空无。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家?你张阿姨家的女儿刚好也在这边,你们可以见一面。】
贺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时,他突然停住。
马路对面,一个外卖员正骑着电动车,逆着夕阳而来。那人戴着头盔,穿着蓝色的工服,手里拎着几份餐,动作利落。
贺时的目光,被那张侧脸牢牢吸住。
深棕色的发早已褪色,却依旧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冷调的光。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分风霜。
是江序。
电动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江序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在看到校门口那一排“禁止吸烟”的牌子时,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抬头,无意间,看见了站在校门口的贺时。
两人的目光,在黄昏的光线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办公室的白炽灯,桌上的处分决定,家长的怒吼,老师的叹息,还有那句冷冰冰的话:
“处分决定:我们到此为止。”
江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
他抬手,冲贺时比了个很随意的招呼。
没有走近,没有说话。
绿灯亮起,他戴上头盔,发动电动车,像一条穿过人流的鱼,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贺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远去的方向,指尖微微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
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时间、距离、选择、身份,还有那一张薄薄的处分决定。
那张纸,早就不见了。
可上面的字,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牢牢隔在两个世界。
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江序,再见。”
这一次,不是“一年为期”。
而是——真正的,到此为止。
那张薄薄的处分决定,被贺时夹在旧课本的最里页,陪他走过了三年异地封闭备考,又走过了四年大学时光,边角被磨得发毛,字迹却依旧清晰——【责令双方禁止任何形式接触,到此为止】。
这七年,他们没断过念想,那是藏在克制里的,最后的坚持。
贺时没有听从母亲的安排去见所谓的“合适人选”,放弃了家里铺垫好的国企路径,毕业后果断回了这座小城。他褪去了少年时狼尾碎盖的青涩,深黑色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却始终在每次路过母校操场时,驻足良久。他无数次打听江序的消息,从老同学口中得知,江序高中毕业后辍过学,打过工,扛过水泥,送过外卖,没再染过那缕冷灰挑染,却依旧是那个骨子里带着韧劲的少年,从未向生活低头,更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而江序,也从未真正走远。他剪掉了深棕色挑染冷灰的法式碎发,留了利落的短发,褪去了校霸的桀骜戾气,却没丢了那份执拗。他拼命赚钱,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床头摆着一张泛黄的偷拍复印件——那是当年操场看台上,他们手指交扣的那张。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撮合,哪怕身边人都说他“一根筋”,他也只在深夜里,摸着那张照片,在心里默念一句“贺时,我还在等”。
他们的坚持,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纠缠,而是各自在尘埃里扎根,等着一个有能力对抗一切的明天,等着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对方父母面前,说“我要和他在一起”的勇气。
真正的转机,是贺时母亲突发心梗。
那天深夜,贺时疯了一样给所有亲友打电话,慌乱之中,指尖先拨通了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