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雾比刚才更沉了。
我站在隧道口,脚底是碎石混着泥浆,鞋帮上已经蹭满湿漉漉的黑痕。风从山腹里钻出来,带着铁锈和地下水的腥气,吹得外套下摆贴在腿上,又冷又粘。前方那道警戒线歪斜地挂着,黄漆写的“危险塌方 禁止通行”牌子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像一句被人遗忘的警告。
我没看它第二眼。
背包压着肩胛骨,沉得厉害。里面除了电源、录音笔,还有那个U盘——烧焦的边角硌着胸口,像块没冷却的炭。三小时前我录下的那句“这次,换我来找你”,现在正躺在“回音穴”的服务器里,成了某种无法撤回的誓言。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Wi-Fi自动连接成功。名称是“TZ-01_live”。信号满格。
我扯了下嘴角。这孩子,连个信号名都不肯改。TZ-01,是他给我编的代号,也是他给自己定的频道。十三年了,他一直守在这个频率上,哪怕我关机、拉黑、躲进地下广播站,他都能把声音送进来。
云盘弹出同步提示:“【和声·双向】已接收,加密日志生成:响应确认,通道开启。”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你说你要走,我就走了。”\
“可这三年……我一直在这儿听。”
视频里那句话又响起来,清晰得像贴着耳膜说的。他咳着血,眼窝深陷,却还能笑。笑得像个完成仪式的人。
我抬脚往前走,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里炸开。
路其实早就没了。塌方把铁轨砸得扭曲变形,电缆垂下来,像死蛇挂在半空。手电光切开雾,照见一段塌陷的混凝土墙,钢筋裸露,水泥块散落一地。我绕过去,脚下打滑,手掌撑地时沾了一手泥水,冰凉黏腻。
然后我看到了第一个标记。
左边那棵老松树,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很深,边缘毛糙,像是用小刀反复刮出来的。“TZ-01”三个字母歪斜地嵌在树皮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几乎被苔藓盖住:“他听见了。”
我伸手摸过去,指尖蹭到青苔,也蹭到一点铁锈味。不是树本身的锈,是金属留下的。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翻背包侧袋,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是我当年在音乐学院用过的,刀背上有划痕。我把它打开,比对了一下刻痕的宽度和深度。
一样。
心猛地往下坠。
这不是他最近刻的。这是很多年前就存在的痕迹,后来被人一遍遍加深。像是某种执念的年轮。
我闭了闭眼。
十六岁冬天,他在我宿舍过夜。暖气片嗡嗡响,他钻进我被窝,冻得直抖。我嫌他烦,想把他踹下去。他却突然小声问:“哥,我们是不是一个频道的?”
我没理他。
他自言自语:“TZ-01,我和你。”
那时我以为他在闹着玩。
现在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从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心跳调到了我的频率上,再没换过台。
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地面开始出现积水,浅得刚没过鞋底,但每一步都泛起涟漪。我低头看,水面上忽明忽暗地映着一点蓝光,微弱,规律闪烁,像心跳监测仪的节奏。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
波纹荡开,蓝光碎成一片,消失了。
我愣住。
不是幻觉。这光是从地下透上来的,顺着排水沟的缝隙渗出,一闪一灭,像是某种信号。我顺着水流方向看去,发现积水平缓处浮着一片塑料残片——是耳机外壳,左耳塞,裂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
我认得这个。
三年前那场演唱会彩排结束,他摘下耳返递给我,说:“哥,你听。”
里面放的是我梦中呢喃的旋律片段。我没听完,甩开手说“别闹”。
第二天,这副耳机就不见了。我以为被他弄丢了。
原来它一直在这儿。被人捡回来,拼好,藏在水里,当成路标。
我慢慢直起身,呼吸变重。
这些不是求救信号。
是引路的灯。
他不是在等我来救他。
他是在等我走完这条路,看清他为我铺的每一块砖。
我沿着排水沟往前,脚步加快。雾中隐约出现一道金属壁,是隧道侧墙的延伸段,表面光滑,没有把手,只在右侧嵌着一个指纹识别区,红灯微闪。
我走过去,将拇指按上去。
滴的一声,红灯闪烁,拒绝。
再试一次。失败。
第三次。系统发出低鸣,像是警告。
我盯着那个识别区,脑子转得飞快。这不是普通的电子锁。沈星则不会用这种容易破解的东西。他要的不是身份验证,是某种……仪式。
我想起视频里那一幕。
他咳得撕心裂肺,用手帕捂嘴。拿开时,全是血。鲜红的,没干。他抬手擦嘴角,手指都在抖。
然后他说:“哥,这次换我躲。”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指甲边缘有一道旧伤疤,是小时候修吉他弦割的。我咬牙,张嘴,一口咬下去。
血腥味立刻在嘴里漫开。
我抬起流血的手指,按在识别区上。
血印扩散,红灯闪烁三下。
然后,绿了。
“咔。”
一声轻响,金属壁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雾。
通道墙壁布满投影装置,刚踏进一步,两侧突然亮起。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
第一帧:少年蜷在宿舍床上,抱着一把旧吉他,哼唱《心跳指令》的初稿。窗外是雨夜,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他唱一句,停一下,回头看向门口,像是在等谁进来。
那是我。我站在门框外,没进去。
第二帧:彩排后台,我低头调试设备,他站在我旁边,指尖无意碰到我的手背。我立刻抽开,动作太急,碰倒了水杯。他低头看,笑了,没说话。
第三帧:直播倒计时,我们坐在镜头前。主持人问:“兄弟俩有没有秘密?”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你看我”。我低头翻稿子,假装没看见。
画面一帧接一帧,全是这些年我回避他的瞬间。
我走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沉。像是被无数个过去的自己围住,无处可逃。
这些影像,他存了多少年?
十年?还是从十六岁那年开始?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我伸手推开门。
控制室不大,水泥地,墙上挂满老旧设备。中央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正在运转。磁带轮缓缓转动,播放着一段录音。
是我的声音。
“这次,换我来找你。”
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音质清晰,连我声音里的沙哑和颤抖都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住。
他不仅收到了,还提前布置好了。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甚至知道我会说什么。
我踉跄着往前走,撞上操作台。屏幕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中跳出一行字:
**用户在线:2**
下方并列两个ID:
TZ-01 沈知年(位置:回音穴核心区)TZ-02 沈星则(状态:生命维持中)
我盯着“生命维持中”五个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用手掐住。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我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走廊尽头,蓝光渐亮。
咳嗽声传来。
一声,接一声,断续,沉重,像是肺叶被撕开又勉强缝上。脚步很轻,拖沓,像是靠墙走的。
然后,他出现了。
沈星则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袖子遮住手,身形瘦得吓人,像一具披着衣服的骨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可他还在笑。
那笑容,熟悉得让我心口疼。
他抬头看我,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进耳朵:
“哥……你看我。”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想冲上去扶他,手刚伸出,他却抬手制止。
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骨节突出,指尖冰凉。我看到他手腕内侧有针孔,已经结痂,但周围皮肤发青。
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病了。
病了很久。
我张嘴,想说话,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你来了。”他靠在门边,喘了口气,嘴角扬了扬,“比我预想的早了十七分钟。”
我还是说不出话。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虚浮,却坚持自己走。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枚U盘。黑色外壳,正面刻着“沈星则”三个字,背面有细微划痕,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
他低头看着它,轻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备份。所有原始录音,后台监控,生理数据采样……都在里面。包括你每次登录云盘时的心跳频率。”
他抬起眼,看我。
“现在,轮到你说了。”
我把U盘接过来,掌心发烫。
他没松手,五指覆上来,短暂交叠。那只手冷得像冰,却在微微发抖。
我终于看清他的眼睛。
不是怨恨。
不是委屈。
是等待了十三年的平静。
他不需要我道歉。
他只需要我开口。
把那些藏了十年的话,全都说出来。
我把U盘攥紧,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
话没说完,身后操作台突然响起提示音。
屏幕跳动,弹出新窗口。
血氧监测曲线陡然下滑,两条并行波形同步衰减。
ID1:TZ-02 沈星则(当前血氧:78%)ID2:L.W.Z(姓名模糊,波形规律与林晚舟体检报告高度吻合)
我猛地回头。
蓝光映在屏幕上,映出我们静止的剪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