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雨停了。
不是那种突然收住的戛然而止,是慢慢耗尽力气,一点一点退场。窗外的雾却更重了,像一层湿透的纱布裹着整个山头。广播站的铁皮屋顶还在滴水,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余音。
我坐在操作台前,手还搭在U盘插口上。
插口已经空了。那个烧焦的U盘,背面写着“沈知年”三个字的,已经被我拔下来,塞进了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它现在是温的,和心跳同步。
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冷得像霜。
设备自动同步了展厅终端的数据流。时间戳停在“03月14日 20:03”——正好是我那句“我来了”被播放出来的瞬间。不是巧合。是设计好的节点。像一根针,把两个空间缝在一起。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主机散热扇还在转,嗡鸣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就是这声音,让我想起三年前那场暴雨里的清唱。没有音响,没有混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在空荡的场馆里撞来撞去。那时他说:“哥,你看我。”我低头看他,他站在追光里,笑得像没事人一样。可我知道,他在抖。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要关注。他在等回应。等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死死攥着不放的回应。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弹在最顶层,没有号码,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字:
**“你回应了,但他没听见。”**
我手指一僵。
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点开下面附的音频链接。
没缓冲,立刻响起。
是展厅的环境录音。倒计时归零前一秒。画面还没黑,心跳采样还没启动,整个空间处于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里。
然后——
就在我说出“我来了”的前0.3秒,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短促,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我的。
我屏住气,把那段音频拖回去,重新听。
再听。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那声呼吸都在那里。藏在静默的缝隙里,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他当时就在那儿。
戴着耳机,坐在黑暗里,听着我的声音,却没有动。
他听见了我十年来的第一句“我来了”。
可他选择让我以为他不在。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撞上墙才停住。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我翻背包,动作粗暴,文件夹、旧笔记本、充电器全被甩出来,散了一地。终于摸到手机,解锁,打开云盘。
搜索框里敲下“退演申请”。
三年前那场风波后,林晚舟来找我,在录音棚外递给我一杯热咖啡,说:“原件我已经烧了。没人能再用它逼你。”
我当时松了口气。真的松了口气。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现在——
搜索结果底部,跳出一个加密文件。
名字是:“心跳指令\_退场协议”。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命名方式……是我用的。项目名+协议类型。写歌时的习惯。可我不记得上传过这个文件。更不记得它一直藏在云盘最深的加密层,像是被某个程序自动备份过,从未被删除。
我试了几个旧密码。都不对。
最后,我敲下“TZ-09_live”。
回车。
解密成功。
跳出来的不是文档。
是一段视频。
画质模糊,像是用手机偷拍的。镜头对着控制室的墙,角落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画面晃动,拍摄者的手在抖。
沈星则背对镜头坐着,肩膀缩成一团。他戴着耳机,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听什么。突然,他摘下耳机,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他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全是血。
鲜红的,还没干。
他喘着气,抬手擦了擦嘴角,手指都在抖。然后他转向镜头,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可嘴角居然扬了一下,笑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哥,这次换我躲。”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像刀刻进耳朵。
“你说你要走,我就走了。可这三年……我一直在这儿听。”
他抬起手,指向摄像头,指尖几乎要碰到镜头:
“你每次登录云盘,每次修改时间轴,我都看得见。”
然后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暗门。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控制台,又看向镜头。
最后,他摘下耳机,轻轻放在门框上。
画面定格在那个动作上。
几秒后,视频结束。
我跌坐回椅子,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胸口那股闷劲儿炸开了,顺着四肢冲上来,又沉下去,压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他退场了。
是他把自己关了进去。
林晚舟烧的不是原件。她烧的是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我一直在骗自己——是他逃开了,是我自由了。可事实是,他替我扛下了所有,然后一个人走进了那个谁也看不见的牢笼。
他听到了我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动摇,每一次想回头又硬生生刹住的脚步。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抓起车钥匙,冲向门口。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木头的味道。我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回音穴”。
路径显示:前方路段因暴雨引发塌方,禁止通行。
我咬牙,切换路线。
第二条,红色叉。
第三条,红色叉。
第四条,依旧不通。
整个地下网络被雨水切断了。像一张被泡烂的网,支离破碎。
我转身,拨通林晚舟电话。
听筒里只有忙音。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的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我把手机狠狠摔在操作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可还在亮着。
就在这时——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
是耳机通知。
来自展厅终端。
提示:中央空椅,自动播放新录音。
我点开。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混响处理。就是最原始的录音,像是直接从耳机麦克风里录下来的。
沈星则的声音响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你说‘我来了’那天……我也说了‘我在’。”
停顿两秒。
“可你没听见。”
音频结束。
系统自动生成下一条倒计时:
【72:00:00】
标题:《禁忌频率》未剪辑原始影像公开倒计时\
副标:含全部私密录音、后台监控、生理数据采样
我盯着那串数字,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
他知道我会来。
他知道我会查。
所以他提前设好了下一关。
不是等待。
是审判。
72小时后,全世界都将听见我们之间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看见我们如何被彼此灼伤,如何在沉默里腐烂,又如何在废墟里开出一朵不该存在的花。
他们不会理解。他们只会尖叫,只会审判,只会把我们钉在热搜的十字架上。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在等我。
不是等我回应。
是等我真正“听见”他。
我缓缓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隧道入口藏在雾里,像一张沉默的嘴,吞掉了所有光。
我站了很久。
直到手指不再发抖。
直到心跳稳下来。
直到我终于明白——
这一次,不能再躲了。
我转身走回操作台,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没有准备,没有调整。我只是张开嘴,声音沙哑,却一个字都没卡住:
“这次,换我来找你。”
说完,我没关录音。
任它继续运行。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一页旧稿。
是《心跳指令》的初版手稿。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全是红笔批注。有些字被划掉又重写,有些地方洇了水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我没看。
可那阵风,把纸掀起来一角。
刚好翻到副歌部分。
我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很低,很轻,像是梦里才会发出的声音。
可手机录到了。
录音程序自动生成文件。
命名:【和声·双向】\
标签:实时上传,已同步至“回音穴”主服务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