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血珠从我指尖滑落,砸在轨道旁那颗红灯上。
“嘀。”
灯光跳了一下,像回应。
我踉跄着往前,膝盖撞到门槛。铁门只开了一条缝,蓝光从里面淌出来,照得地面像结了层薄冰。浮尘在光里飘,慢得不像话,一颗一颗,像被谁数过无数遍。
我伸手扶住门框,铁锈割进掌心。疼,但没躲。这疼让我清醒。我需要清醒。
琴声停了。
只剩一声咳嗽,很轻,却钻进耳朵里,顺着脊椎往下爬。
我张了开口,声音不是我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话出口我才明白,这不是问他。
是问我自己。
我才是那个走不了的人。十年了,我哪也没去。我在原地站成了桩,用冷漠当水泥,把自己浇进墙里。我以为这样就能挡住他,挡住这份不该有的东西。
可他一直在这儿。
在这地下,在这回音穴,在这面贴满我呼吸、心跳、哼唱的墙上。
他把我扔掉的每一秒都捡了回来。
连我忘了拧紧的水杯盖,他都录了音。
“滴——滋啦……”
录音机响了。
电流杂音过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虚弱,断续,却清晰得像贴在我耳边:
“你要替我……好好爱他。”
是妈。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退走,手脚冰凉。
这带子……林晚舟说三年前就毁了。她亲手烧的,为我好,也为他好。
她说:“有些真相,听见不如烧掉。”
可它在这儿。
而且被反复播放。磁头磨损了,声音有点拖,像老式胶片卡在机器里,一遍又一遍,磨到发毛。
他听了多少遍?
每天夜里,一个人坐在这蓝光下,放我妈这句话?
“你要替我……好好爱他。”
不是“照顾他”。
不是“保护他”。
是“爱他”。
我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
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疯。
他是清醒地疯了十年。
他把我的每一次回避,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转身,都当成了信号。他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座庙,把自己钉在祭坛上,等我来点灯。
纸张翻动的声音。
很慢。
一页,一页。
像在挑遗书。
我盯着那道门缝,想看进去,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蓝光,还有那只手——终于从门后伸了出来。
苍白,瘦,指节泛白,缠着旧绷带,像是胃痛发作时自己缠的。我认得那绷带。浅灰色,药店最便宜的那种,一卷五块。
他手里夹着一支U盘。
焦黑,外壳烧得只剩半边,接口却干净,闪着金属光。
我认得它。
三年前,林晚舟来找我,说公司查到了《心跳指令》原始素材的存在,要彻底清除。她拿走U盘,说必须销毁,不然沈星则永远不会停下。
她说:“他现在是顶流,你不能再是他心里的漏洞。”
那天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U盘在火里,冒黑烟。
我以为结束了。
可它在这儿。
烧焦了,但活着。
我伸手去接。
手指抖得厉害。
离得越近,抖得越狠。
我想抓,又想逃。
我怕一旦碰了它,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怕这份爱,真的重得压死我。
“哥……”
门里传出两个字。
少年音。
和十三年前一样。
我猛地抬头。
门没开,人没露脸。
可我听见了。
他叫我哥。
不是“沈知年”。
不是“哥哥老师”。
是“哥”。
我撑不住了。
单膝跪地,额头抵上铁门边缘。铁锈味冲进鼻子,混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点点药味。
镇痛剂。
他胃病又犯了。
我知道。
我早知道。
每次他发低烧,录歌超时,胃就会绞着疼。他从不喊,可视频角落的药瓶,我见过。
我见过无数次。
可我从没问过一句“你还好吗”。
我往后缩了缩,想站起来,可腿软。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极轻的一声。
“小星……”
是我自己说的。
声音低得像梦呓,可在这死寂的地下,像炸了一声雷。
我没有叫“星则”。
没有叫“弟弟”。
我叫了“小星”。
那个十六岁钻我被窝的少年。
那个偷喝我可乐,被我骂了一句就瘪嘴要哭的男孩。
那个发烧到四十度,还在录音棚改副歌的疯子。
我叫他小星。
我从来没主动叫过。
一次都没有。
我总怕,一叫亲了,就收不回。
可现在,我叫了。
血从我额头擦破的地方流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咸涩。
“嘀——”
轨道上的红灯突然亮了。
不是闪烁。
是长明。
控制台传来一声轻响,像系统松了口气。
“情感匹配度:100%。”
“生物信号同步完成。”
“正在上传至匿名云端……”
屏幕上跳出文件名:
《禁忌频率\_终章》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
传什么?
传我和他的呼吸?
传我妈的遗言?
传我刚才那句“小星”?
传我现在跪在这儿,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我想关掉它,可手抬不起来。
系统不是他的。
是我们的。
它等的就是这一刻——我亲口承认。
不是以哥哥的身份。
不是以责任的名义。
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对另一个男人说:
我听见你了。
我看见你了。
我……不想再逃了。
门缝里,又伸出一只手。
这次,拿着一副耳机。
白色,老款,监听用的那种。外壳磨得发灰,边角有磕痕。我认得它。
是我大学时用的。
有一年冬天,他感冒,戴着它听我写的demo,听了一整夜。第二天,我看见耳机内侧多了层雾气,像是被体温焐过的。
我接过。
指尖碰到他的手。
冷。
像地下冻了十年的铁。
我翻过来,看内侧。
一行刻字。
手工刻的,深浅不一,像是用钥匙或小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这次,换我等你说。”
我捏着耳机,跪在水里。
雨水从头顶滴落,顺着脖子流进衣服。冷。
可我掌心发烫。
我想说话。
我想说“我来了”。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别再等了”。
可我说不出。
喉咙堵着,像塞了整块铁锈。
我只能抬头,看着那道门。
它没开。
里面没声。
连呼吸都听不见。
只有蓝光,静静照着我脸上的水和血。
我慢慢抬起手,把耳机戴了上去。
左耳。
右耳。
空的。
没有音乐。
没有电流。
什么都没有。
可我听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轨道上那颗红灯,正一下一下,和我同步。
“嘀……嘀……嘀……”
像另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应着。
我坐着,没动。
也不打算走。
我知道他在里面。
我知道他听得见。
我就在这儿。
不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