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八年,腊月十七,卯时初刻。
天色未明,太极殿前的丹墀上已跪了一片官员。朔日大朝,三品以上京官皆要列席,此刻人人屏息凝神,连袍服摩擦的窸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沈绍和站在慈宁宫西偏殿的窗前,望着太极殿方向。晨雾未散,殿宇的琉璃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远处钟鼓齐鸣——朝会开始了。
太极殿内,永徽帝沈弘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这位四十岁上下的帝王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常年理政积下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锋,扫过之处,百官无不垂首。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拖长了嗓音。
御史台队列中,一位青袍御史出列跪拜。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瘦,正是御史中丞韩元直。
“臣,韩元直,有本奏。”
永徽帝微微颔首:“讲。”
韩元直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臣弹劾户部仓场主事陈禄,贪墨河工银八千两,克扣北境冬衣采买银五千两,以芦花充棉,以陈粮充新,罪证确凿,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户部尚书王守仁脸色骤变,出列跪倒:“陛下!陈禄虽为臣下属,但臣从未闻其有不法之事!韩御史所言,可有实证?”
韩元直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此乃陈禄私藏之真账册,其中记载历历在目。腊月十五支银五千两采买冬衣,实购价不足三千;九月修缮官仓,虚报木料三百根;七月赈济北境灾民,粮食以次充好……一笔一笔,皆有记录。此账册乃臣于上月廿六,偶然得之。”
“偶然得之?”永徽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如何偶然?”
韩元直顿了顿,道:“臣母每月廿六往松鹤亭佛堂诵经,那日归途,于梅林小径拾得此册。臣见其中内容触目惊心,不敢隐瞒,故连夜核查,方知所言非虚。”
永徽帝接过太监呈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看。殿内只闻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永徽帝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户部尚书王守仁:“王卿,户部的账,你可曾亲自核对?”
王守仁额头渗出冷汗:“臣、臣每月都会查阅总账……”
“总账?”永徽帝将手中册子轻轻丢下,册子落在金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那这份真账,王卿作何解释?”
王守仁伏地颤声道:“臣失察!臣有罪!”
“失察?”永徽帝缓缓起身,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暗金,“八千两河工银,五千两冬衣银,北境将士在风雪中戍边,穿的却是芦花填充的‘冬衣’。王守仁,你这‘失察’二字,担得起吗?”
帝王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王守仁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了。
“陈禄何在?”永徽帝问。
殿外侍卫押进一人,正是陈禄。他已被除去官服,只着白色囚衣,面如死灰。
“陈禄,韩御史所奏,你可认罪?”
陈禄瘫跪在地,涕泪横流:“臣认罪!臣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一时糊涂?”永徽帝踱步下阶,玄色龙靴停在陈禄面前,“八千两银子,够一个六品主事攒一辈子。你这‘一时’,倒是长得紧。”
他顿了顿,又道:“朕记得,你是三年前捐的官?谁给你举荐的?”
陈禄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不敢答话。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知道陈禄的舅父是谁——太医院院判周明德,皇后眼前的红人。
永徽帝也不催,只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太医院的队列。周明德站在第三排,低着头,身形僵硬得像块石头。
“周明德。”永徽帝忽然点名。
周明德出列跪倒,声音发颤:“臣在。”
“陈禄是你外甥?”
“是……是臣外甥。”
“他捐官的钱,从何而来?”
周明德额头抵地:“臣、臣不知……”
“不知?”永徽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三千两捐官银,一个太医,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年。周卿,你这‘不知’,是当朕糊涂,还是当满朝文武糊涂?”
周明德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永徽帝不再看他,转身回座,声音传遍大殿:“传朕旨意:户部仓场主事陈禄,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罪不可赦。着革去官职,抄没家产,三日后午门问斩。其贪墨银两,悉数追回,补发北境将士。”
“户部尚书王守仁,御下不严,失察渎职,罚俸一年,降为户部侍郎,仍暂领尚书事,以观后效。”
“太医院院判周明德,举荐不实,治家不严,着革去院判之职,降为普通太医,罚俸三年,禁足家中思过。其子周文焕所捐官职,一并革除。”
三道旨意,干脆利落。陈禄当场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出去。王守仁与周明德叩首谢恩,声音都是抖的。
永徽帝扫视群臣,缓缓道:“朕今日处置这几人,不是因为他们贪了多少银子,而是因为他们寒了将士的心。北境的风雪,朕年轻时见过——那是能冻裂骨头的寒。将士们穿着芦花冬衣站岗,你们穿着貂裘站在这里……不觉得羞愧吗?”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臣等惶恐!”
“惶恐?”永徽帝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丹陛,“朕要的不是你们惶恐,是要你们记住——大梁的江山,是无数将士用血汗守住的。谁敢动军饷,谁就是在动摇国本。今日是陈禄,明日若再有旁人,朕的刀,一样砍得下去。”
“退朝——”
钟鼓再鸣,百官如蒙大赦,却无人敢立即起身。直到永徽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有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一场朝会,像一场凛冬的寒风,刮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已是巳时三刻。
沈绍和正陪太后抄写《金刚经》,小太监进来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惶。
太后听完,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怒了。”
沈绍和垂眸研墨,轻声道:“陈禄所作所为,确实该杀。”
“是该杀。”太后揉了揉眉心,“只是周明德……终究伺候了皇后这么多年。皇上这般处置,皇后面上也不好看。”
“父皇圣明烛照,自有道理。”沈绍和将墨锭放好,语气平静。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绍和,你可知那账册……究竟是怎么到了韩御史手中的?”
沈绍和抬起头,面色如常:“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罢。”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今日宫里怕是不太平,你就在西偏殿待着,莫要四处走动。”
“是。”
沈绍和行礼退下。走出暖阁时,她听见太后低声对嬷嬷说:“这孩子……心思太深了。”
她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心思深吗?
或许罢。
心思浅的,早就尸骨无存了。
坤宁宫的气氛,比慈宁宫凝重十倍。
皇后坐在凤榻上,手中茶杯已经凉透,她却浑然不觉。下首跪着周明德,这位昔日的太医院院判此刻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气度。
“娘娘……娘娘救救臣……”周明德老泪纵横,“臣伺候娘娘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皇后重重搁下茶杯:“本宫让你救?本宫还想问问你,你那好外甥做的好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臣、臣真的不知啊!”周明德连连叩头,“陈禄那孩子,臣只当他有些小毛病,哪知道他胆大包天,敢动军饷……”
“小毛病?”皇后冷笑,“八千两是小毛病?五千两冬衣银是小毛病?周明德,你是当本宫傻,还是当皇上傻?!”
周明德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语。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摆摆手:“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皇上既然已经下旨,本宫也救不了你。你这几个月就老实待在府里,莫要再生事端。等风头过了,本宫再想法子。”
“谢娘娘!谢娘娘!”周明德连连叩头,却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只是那账册……娘娘不觉得蹊跷吗?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佛堂?”
皇后眼神一凛:“你想说什么?”
“臣、臣只是觉得太巧了……”周明德压低声音,“臣那外甥虽蠢,却也知道真账册事关身家性命,藏得极其隐秘。怎么偏偏就在韩老夫人诵经那日,偏偏就掉在了佛堂外?这……这未免太巧了些。”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怀疑……有人设计?”
周明德不敢答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暖阁里静了下来。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可屋内的空气却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久,皇后才开口:“这事本宫会查。你下去吧,记住——管好你的嘴。若让本宫知道你在外头乱说话……”
“臣不敢!臣不敢!”周明德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皇后独坐良久,忽然唤来心腹太监刘福。
“去查。”她声音冰冷,“查上月廿六,都有谁去过松鹤亭一带。尤其是……慈宁宫的人。”
刘福一惊:“娘娘怀疑太后……”
“休得胡言。”皇后打断他,“本宫只是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
刘福退下后,皇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桃花开得正盛,可她眼中却无半分春色。
陈禄贪墨,周明德失势……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巧,巧得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织网的人……
皇后眯起眼,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西偏殿内,沈绍和正在听谷雨禀报。
“周明德在坤宁宫跪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失魂落魄的。”谷雨低声道,“刘福已经派人去查上月廿六的事了,不过秦嬷嬷早有准备,那日当值的小太监‘病’了,正在掖庭休养,查不到公主头上。”
沈绍和点点头,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是白玉所制,刻着一个极小的“阮”字
她将印章在指尖摩挲,轻声道:“周家倒了,但还不够。周明德只是失势,还未伤筋动骨。我要的……是他再无翻身之日。”
谷雨迟疑:“公主,周明德毕竟是太医院老人,根基深厚。这次虽被革职,但皇后娘娘不会眼睁睁看他彻底倒台。若逼得太紧……”
“所以要借力。”沈绍和将印章放回原处,“周明德这些年,可不只陈禄这一个把柄。太医院的药材采买,御药房的账目出入……哪一处经得起细查?”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小字,然后将纸条折好,递给谷雨:“把这个交给秦嬷嬷。让她通过可靠的人,递到韩御史手中——记住,要做得不留痕迹。”
谷雨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太医院药材采买账。”
她心中一凛,明白了公主的意思——这是要借韩元直的手,继续追查周明德。
“奴婢这就去办。”
谷雨退下后,沈绍和独自站在窗前。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秦嬷嬷说,她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琼华殿外的桃花开得正好,可殿内却弥漫着血腥气。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在血泊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嘴里还喃喃着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裳。
在这样的深宫里,她还能活过几个料峭的春天?
三日后,陈禄问斩。
午门外的刑场上围满了百姓,菜市口的地砖被血浸透,洗了三天都没洗净血色。京城上下震动,户部、工部、兵部连夜自查账目,一时间风声鹤唳。
又过了七日,韩元直再上奏本——这次弹劾的是太医院药材采买账目不清,多年亏空竟达五万两之巨。矛头直指前院判周明德。
永徽帝震怒,下旨彻查太医院。这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以次充好、虚报价格、收受回扣……种种弊病触目惊心。周明德被直接从府中锁拿入狱,周家抄没,家产充公。
消息传到后宫时,沈绍和正在慈宁宫陪太后用晚膳。
“周明德这次……怕是难逃一死了。”太后放下银箸,叹了口气,“皇上最恨贪腐,太医院这事,踩了皇上的底线。”
沈绍和安静地舀了一勺汤,轻声道:“孙儿听说,周太医在狱中……攀咬了不少人。”
太后看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孙儿只是觉得……”沈绍和抬起眼,杏眼里满是天真,“周太医伺候母后这么多年,若是胡乱攀咬,伤了母后清誉,岂不是……”
她没说完,但太后已经明白了。
皇后与周明德关系匪浅,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周明德若在狱中乱说话,扯出什么不该扯的,皇后难免要受牵连。
太后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放心,皇后那边……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当晚,狱中传来消息——周明德“突发急症”,暴毙狱中。死前留下一封认罪书,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未牵连任何人。
沈绍和听到这消息时,正对着铜镜卸妆。她拔下发间的赤金点翠凤钗,母亲留下的遗物在烛光下流转温润光华。
“死了?”她轻声问。
“是。”谷雨低声道,“说是心疾突发。但狱卒私下传言……是有人给了他一杯‘送行酒’。”
沈绍和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可眼底的东西,却早已沧海桑田。
周明德死了。
那个用二十二颗东珠,换母亲一条命的人,终于也走上了黄泉路。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谷雨。”
“奴婢在。”
“把周明德的死讯,透给秦嬷嬷。”沈绍和将凤钗仔细收好,“让她找个机会告诉周家剩下的人——周明德是替谁死的,他们心里该有数。”
她要让周家的人恨皇后,恨那个在关键时刻弃车保帅的主子。
疑心生暗鬼。
而这暗鬼,会在某个关键时候,咬出致命的一口。
窗外月色如水,慈宁宫的琉璃瓦上凝着夜露,像谁的眼泪,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悄悄滑落。
沈绍和吹熄了烛火。
黑暗笼罩下来,将她吞没。
而在这片黑暗里,她轻轻勾起了唇角。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