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八年,腊月十一,巳时三刻。
周家的事情尚未传来消息,长公主府的请帖就先到了。
腊月十一,是安阳郡主谢姝玉,长公主独女的及笄礼。此时,长公主府的沁芳园早已冠盖云集。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悉数到场,太液池畔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堆雪,却也压不住满园珠翠的光华。
沈绍和的车驾到府门前时,恰好与沈玉瑶的朱轮华盖车并驾。两人几乎同时下车,在春日的晨光里打了个照面。
“四姐姐安好。”沈玉瑶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绣金牡丹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十二支赤金点翠簪,每支簪头都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她行礼的姿态端庄雍容,挑不出一丝错处,“姐姐来得真巧。”
沈绍和还礼,月白云纹锦的宫装在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妹妹安好。今日是安阳郡主及笄,自当早些来道贺。”
她语气温淡,既不热络也不疏离。沈玉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扬起得体的微笑:“姐姐说的是。咱们一同进去吧,莫让主人家久等。”
两人并肩入府,身后跟着各自宫人。所过之处,命妇女眷纷纷行礼避让,却又在她们走过后悄悄打量——嫡出的五公主华贵逼人,庶出的四公主素雅清冷,这一对姐妹,倒成了今日园中第一道风景。
及笄礼设在沁芳园正厅。高台锦绣,香案庄严,一切依着宗室郡主的最高规制。谢姝玉穿了身正红蹙金绣鸾凤的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坐在高台中央。那张平日里总是明媚张扬的脸,此刻板得紧紧的,竟有几分庄重模样。
长公主亲自为女儿加笄,礼部尚书诵读祝文,太常寺乐工奏雅乐。一套流程严谨肃穆,满园宾客屏息静观,连最年幼的孩童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最后,圣上派大太监送来赏赐——赤金镶东珠鸾凤镯一对、三尺高红珊瑚盆景一座、江南新贡云锦十二匹——谢姝玉的眼睛才亮了起来。她规规矩矩叩谢皇恩,起身时却忍不住摸了摸那匹胭脂红的云锦,小声对长公主说:“母亲,这个颜色好看,我要做春衫。”
声音不大,却足够近处几位命妇听见。众人都掩口轻笑,长公主宠溺地瞪了女儿一眼,眼中却满是纵容。
礼成后便是宴饮。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绍和坐在女宾席靠后的位置,安静地看着戏,偶尔与邻座的姑娘说上两句——那是户部侍郎家的女儿,性子腼腆,倒是好相处。
“四公主觉得这戏如何?”谢姝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中端着一杯梨花酒。
沈绍和起身:“唱得好。杜丽娘伤春那段,尤其动人。”
“哦?”谢姝玉挑眉,“公主也懂戏?”
“略知一二。太后爱听戏,常在慈宁宫传戏班子,听得多了,自然也懂些皮毛。”
谢姝玉打量她片刻,忽然道:“我听说,四公主的生母贤妃娘娘……是北齐人?北齐女子,也爱听我们大梁的戏么?”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周围几位贵女闻言,都悄悄竖起耳朵。
沈绍和神色不变,浅笑道:“我母妃去得早,这些事我不清楚。不过音乐戏曲,本无国界。好的戏,无论南曲北调,都能动人肺腑。就像这《牡丹亭》,说的是情,诉的是心,天下有情人听了,谁能不感同身受?”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回避出身,又未失公主气度。谢姝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要再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哎呀!我的镯子!”
席间一位穿着桃红襦裙的少女轻呼起身——那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宋婉。她焦急地四下张望,手腕上原本戴着的翡翠镯子不见了踪影。
“方才还在的……”宋婉眼圈泛红,“那是我祖母留给我的……”
园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停了杯箸,看向这边。长公主微微蹙眉,示意管事嬷嬷带人寻找。可找了一圈,园内角角落落都翻遍了,就是不见镯子的影子。
“会不会是……被人拿走了?”席间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被怀疑偷窃,颜面何存?可镯子确实不见了,总得有个说法。
宋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宋姐姐别急。”沈玉瑶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许是掉在哪儿了,再仔细找找。或者……”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绍和,“问问方才离席的人?我记得四姐姐刚才好像去后头醒酒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绍和。
醒酒——这是个极好的由头。若说镯子是在醒酒途中“捡到”的,或是“不小心”带走的,似乎都说得通。
沈绍和心中冷笑。沈玉瑶这一手玩得不高明,却足够恶心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若辩解,显得心虚;若不辩解,这嫌疑就背定了。
她正要开口,却听谢姝玉淡淡道:“五公主记错了吧?四公主方才一直坐在这儿看戏,中途只离席一次,是去给我母亲请安——我亲自陪着的。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哪有时间去‘捡’镯子?”
沈玉瑶脸色一僵:“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便能污人清白?”谢姝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五公主,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坤宁宫。说话,要讲证据。”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当众打沈玉瑶的脸。沈玉瑶涨红了脸,正要反驳,长公主却开口了:“好了。一只镯子罢了,兴许是掉在哪个角落里,明日自然就找到了。宋姑娘莫急,本宫库房里还有几对翡翠镯子,稍后任你挑一对。”
长公主发了话,这事便算揭过。可席间气氛却冷了下来,众人各怀心思,再不复方才的热闹。
宴至中途,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席赏花。沁芳园后头连着花园,此时春意正浓,桃花、杏花、玉兰开得正好。沈绍和独自走在花径上,想透透气。
“四公主留步。”
谢姝玉追上来,手中还端着那杯梨花酒。她走到绍和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方才……是我的不是。”
“郡主言重了。”绍和浅笑,“不过是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并无不妥。”
“公主大度。”谢姝玉微微屈膝,又话锋一转,“宋婉那镯子,其实是她自己摘下来把玩,不小心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我看见了,但我没说——我想看看,公主会怎么应对。”
沈绍和眸光微动:“那郡主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和传闻中不一样的公主。”谢姝玉饮尽杯中酒,将空杯随手放在石桌上,“宫里人都说,四公主性子骄纵,被太后宠坏了。可今日所见,你分明进退有度,处事沉稳。方才沈玉瑶那样逼你,你竟还能保持风度,不急不恼。”
沈绍和意味不明地笑笑,将视线转向远处花丛:“深宫之中,若事事都要急要恼,怕是活不到今日。”
这话说得平淡,谢姝玉却听出了其中的沧桑。她看着沈绍和安静的侧脸,忽然问:“你母妃的事……我听母亲提过一些。你在宫里,过得不容易吧?”
沈绍和转头看她,微微歪头,竟显出几分俏皮:“郡主今日及笄,该说些高兴的事。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谢姝玉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位四公主分明还比她小两岁,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她看不懂。
两人并肩走在花径上,一时无话。春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们肩头发间。
“其实……”谢姝玉忽然开口,“我一开始不太想请你。母亲说你是北齐女子的女儿,在宫里处境尴尬,让我多照应些。可我觉得,宫里那些公主,一个个要么娇气,要么虚伪,没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今日见了你,我觉得……你不一样。”
沈绍和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郡主何故要与我说这些?”谢姝玉既不再用敬语,那她也不再自称“本宫”,而改称“我”了
“不知道。”谢姝玉别过脸,耳根微红,“许是今日喝了酒,话多。许是……觉得你合我眼缘。”
这话说得别扭,却真诚。
沈绍和心中微暖。深宫十二年,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听过太多口蜜腹剑。谢姝玉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反倒让她觉得难得。
“那便多谢郡主青眼了。”她轻声道。
两人正要往回走,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一阵说笑声——是几个年轻贵女在赏花,其中就有沈玉瑶。
“……要我说,安阳郡主今日也太不给殿下面子了。”一个穿着天青襦裙的姑娘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说话。”
“就是。”另一人附和,“四公主也是,装得一副温良模样,谁知道心里想什么。北齐人生的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嘘——小声点!”
“怕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们是没瞧见,方才她看殿下那眼神,冷冰冰的,哪有半点姐妹情分……”
话越说越难听。
谢姝玉脸色沉了下来,正要上前,却被沈绍和拉住。
“让她们说去。”绍和神色平静,“上不得台面的议论,不必搭理。”
“可她们污蔑你!”
“污蔑我的人多了,若个个都要计较,我早气死了。”沈绍和笑了笑,“走吧,该回席了。”
她转身要走,假山后那群人却正好转出来,迎面撞上。
空气瞬间凝固。
沈玉瑶看见沈绍和,脸色微变,很快又扬起笑:“四姐姐也来赏花?真是巧。”
“是巧。”沈绍和点头,“妹妹们聊得开心?”
方才说闲话的几个贵女神色尴尬,纷纷低头行礼。那个穿天青襦裙的姑娘更是脸色发白——方才就属她话说得最难听。
谢姝玉冷冷扫了她们一眼,拉起沈绍和的手:“走吧,母亲该找我们了。”
两人正要离开,沈玉瑶却忽然惊呼一声,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的人工湖倒去!
“公主小心!”
宫女们惊呼上前,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噗通”一声,沈玉瑶跌入湖中,水花四溅。
“救命!我不会水——”沈玉瑶在水中扑腾,声音凄厉。
场面顿时大乱。宫女太监们纷纷跳下去救人,岸上的贵女们惊呼连连。不过片刻,沈玉瑶被捞了上来,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五公主!您没事吧?”
“快拿披风来!”
“传太医——”
一片混乱中,沈玉瑶忽然指向绍和,哭道:“四姐姐……你为何推我?”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一道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绍和——震惊、怀疑、鄙夷……种种情绪交织。
沈绍和站在岸边,浅色的披帛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玉瑶,看着那张湿淋淋的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忽然笑了。
“妹妹说笑了。”她声音平静,“我离你三尺远,如何推你?”
“就是你推的!”沈玉瑶哭得更凶,“方才你从我身边过,伸手推了我一把!诸位姐妹都看见了,是不是?”
她看向那几个贵女。那几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竟真的有人点头:“好、好像是的……我看见四公主伸手了……”
“我也看见了……”
“四公主,您就算与五公主有什么龃龉,也不该下此毒手啊!这湖水深,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好?”
指责声此起彼伏。
沈绍和成了众矢之的。她孤零零站在那儿,身旁只有谢姝玉还站着,其余人都退开了几步,像避瘟神似的。
长公主闻讯赶来,看见这情形,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姑母!”沈玉瑶哭得梨花带雨,“四姐姐推我落水……她要害我……”
长公主看向绍和,目光复杂:“四公主,可有此事?”
沈绍和正要开口,谢姝玉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母亲,女儿亲眼所见,四公主并未推人。”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方才五公主落水时,四公主正与女儿说话,两人相距三尺有余。若说四公主伸手推人,除非她胳膊能伸三尺长——那岂不成妖怪了?”
这话说得俏皮,却有理有据。众人一愣,细想确实如此。
沈玉瑶急了:“表妹怎能帮她说话?分明就是她推的!”
“五公主,”谢姝玉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你说四公主推你,可有人证物证?方才那几个说看见的,你们站的位置,能看清四公主的手吗?还是说……你们根本没看清,只是顺口附和?”
那几个贵女被问得哑口无言,纷纷低头。
“再者,”谢姝玉走到湖边,“这岸边泥土湿润,若是推搡,必有脚印凌乱。可诸位请看——四公主站的位置,脚印清晰完整,只有来时的足迹,并无向前挪动的痕迹。反倒是五公主站的地方……”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脚印杂乱,有滑倒的痕迹。倒像是……自己没站稳,失足落水呢。”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沈玉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确实是自己故意滑倒的,本想让沈绍和背锅,却没想到谢姝玉观察如此细致,连脚印都注意到了。
长公主何等精明,一看这情形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沉下脸:“玉瑶,究竟怎么回事?”
“我、我……”沈玉瑶支支吾吾。
“姑母不必问了。”谢姝玉淡淡道,“许是五公主一时失足,受了惊吓,记错了。既然人没事,便算了吧。只是……”
她看向那几个作伪证的贵女,冷冷道:“几位姐姐今日所言所行,本郡主记下了。长公主府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却也容不得信口雌黄、污人清白之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若有下次——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极重。那几个贵女吓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长公主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欣慰,随即摆手:“都散了吧。玉瑶受了凉,快送她回宫请太医。绍和,姝玉,你们随我来。”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暖阁内,长公主屏退左右,只留沈绍和与谢姝玉二人。
“今日之事,委屈绍和了。”长公主亲手斟了杯热茶递给绍和,“玉瑶那孩子,被她母后宠坏了,性子骄纵些,你别往心里去。今日在你面前丢了颜面,恐怕回头又要闹了”
“姑母言重了。”沈绍和接过茶盏,“姐妹间的小玩闹,算不得什么。”
长公主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中暗叹。这般气度,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倒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反观沈玉瑶,要算计沈绍和什么时候不行,偏偏要搅浑姝玉的及笄宴,实在是可恨。
长公主深呼吸,使内心平静下来,目光转向谢姝玉:“你今日做得很好。明辨是非,主持公道,不偏不倚。”
谢姝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嘀咕:“女儿只是……只是看不惯她们冤枉好人。”
“好人?”长公主挑眉,“你与四公主,何时这般熟络了?”
谢姝玉脸一红,看了沈绍和一眼,声音更低:“四公主……和宫里那些人不一样。她……她吟的词很好,选的簪子很雅,说话做事都有章法。女儿……女儿觉得她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
这三个字从谢姝玉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长公主笑了笑,不再多言。
出府时,暮色已沉。谢姝玉执意送沈绍和至府门,临别时,她忽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塞到沈绍和手中。
“这个给你。”
沈绍和微怔:“郡主,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谢姝玉别过脸,耳根微红,“今日你受委屈了,这个……算我给你赔不是。”
“郡主何错之有?”
“我……我一开始也以为你和宫里那些人一样,虚伪做作。”谢姝玉声音闷闷的,“可今日见了,才知道是我狭隘了。这镯子……就当是赔礼。”
她说得别扭,却真诚得可爱。
沈绍和看着手中温润的玉镯,又看看谢姝玉那张写满“快收下不然我生气了”的脸,忽然笑了。
她收下玉镯,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兰簪子,轻轻簪在谢姝玉鬓边:“那这个给郡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我母妃留下的。”
谢姝玉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簪子的意义——贤妃遗物,对沈绍和而言何其珍贵。
“你……”她摸着鬓间的簪子,眼眶微热,“你不怕我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沈绍和浅笑,“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郡主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马车驶来,谷雨扶沈绍和上车。车帘放下前,沈绍和回头,朝谢姝玉挥了挥手。
谢姝玉站在暮色中,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久久未动。鬓间的白玉兰簪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之中,也不全是虚与委蛇。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以真心换真心。
哪怕这份真心,藏在层层风雅与仪礼之下。
深不可测,却又……莫名令人心安。
回宫的马车上,谷雨低声道:“公主,今日五公主那一出……”
“试探罢了,无妨。”沈绍和闭目养神,“她想看看,在宫外、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会如何应对。也想看看……谢姝玉会站在哪一边。”
“那郡主她……”
“谢姝玉……”沈绍和睁开眼,眸中映着窗外流动的暮色,“是个妙人。骄矜却不愚蠢,率真却有分寸。这样的人,若能真心相交,会是很好的助力。”
“公主打算与她深交?”
“不急。”沈绍和重新闭上眼,“真心这种东西,急不来。今日种下一颗种子,且看它如何生长罢。”
“周太医外甥都事还没结案,有的是我们忙。”
马车驶过御街,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而那只羊脂玉镯,在腕间泛着温润的光。
像这个冬日里,意外收获的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