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澜顶着风雪往前走,脚踩进积雪又拔出来,每一步都像从冰窟里往外拽腿。咯吱、咯吱——声音单调得像是她一个人的呼吸在应和。她的面罩边缘结了一圈霜,呼出的白雾刚冒出来就被风撕碎,连影子都留不下。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密得看不见十米外的东西。只有手腕上那台老旧监控仪的屏幕还亮着,幽幽地闪着一点红光。
E-07,距离:3.2公里,匀速逼近。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望向前方。风太大,吹得睫毛都冻在一起。她抬手抹了把脸,手套蹭过面罩发出沙沙声。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武器上——一把改装过的电磁刺刀,刀柄磨得发亮,是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老物件。这东西打不了重型装甲,但对付人够用。
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这片冰原从来不让人安心。寒脊村靠着地热口勉强活着,四周全是死地。十年前那场“雪渊事件”之后,再没人敢往深处走。可最近三个月,监控频繁报警,信号杂乱,像是有人在试探边界。前两天刘小鹏带着几个村民叛逃,说是要去“外面的世界”,结果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现在,E-07来了。
她没动,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除了呼啸,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那种安静才是最可怕的。就像小时候躲在实验室角落,听着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心跳比呼吸还重。
突然——
唰!
一道幽蓝强光撕开雪幕,刺得她眼皮一缩。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闷响,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撬开。她猛地转身,只见前方雪堆炸裂,一辆战车破雪而出,履带碾过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那车不像人类造的。通体漆黑,表面流动着不稳定蓝光,像是活物的血管在跳。车头没有驾驶窗,只有一道竖立的扫描缝,正缓缓扫视四周。它停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舱门开始开启,机械关节发出“咔、咔”的咬合声。
岸澜往后退了半步,脚跟陷进雪里。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全身包裹在黑色铠甲中,高大得不像真人。每一步落下,雪地都会微微震颤。铠甲缝隙里透出淡蓝冷光,像是冻结的火焰。他站定,头微微偏了偏,扫描口对准她。
“你就是岸澜?”
声音从铠甲里传出来,干涩、平直,像是录音机在读字。电流杂音夹在中间,滋滋作响。
岸澜没答话。她的手指已经扣住刀柄,指节发白。她在看他的动作节奏——每一次抬脚,肩甲都会有极细微的延迟,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在实验室里长大,习惯了观察生命体征的异常波动。
这个人……不是完全的机器。
他抬起手臂,掌心对准她。
岸澜翻滚。
嗖——!
能量束擦着她肩膀飞过,击中后方冰岩,“轰”地炸开一片雪浪。冲击波掀得她差点摔倒,左手撑地才稳住。她喘了口气,嘴里全是冰渣味。
对方没停,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她身后。
她头皮一炸,本能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能量束余波扫过左臂,防寒服瞬间碳化,皮肤火辣辣地疼。她闷哼一声,咬牙翻身跃起,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脖颈。
铛!
刀刃撞上铠甲,火星四溅。她虎口震裂,血顺着掌心流下来。
那人后退一步,动作流畅得不像人类。他又举起手,准备下一次攻击。
岸澜盯着他胸口的位置——刚才那一刀砍中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大约两指宽,藏在护心甲下面。就在刀刃接触的瞬间,她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机械的蓝,而是暗红的、像是血液在流动。
她记住了。
两人隔着雪地对峙。风卷着雪花在他们之间穿梭,像一层薄纱。
岸澜假装踉跄了一下,右腿一软,像是撑不住了。她低头咳嗽,肩膀微微抖,像是伤得不轻。
那人动了。
他迈步上前,速度比之前更快。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伸手抓向她的喉咙。
岸澜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冰锥。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箭般冲出,避开那只手的同时,左手在地上一撑,身体旋转半圈,刀尖直指那道缝隙。
“咔嚓!”
刺入的瞬间,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类似人类痛哼的声音。
铠甲剧烈震颤,蓝光紊乱闪烁。那人动作僵住,整具躯体像是卡顿的录像,停在原地一秒、两秒。岸澜没松手,手腕一拧,刀刃往里送。
噼啪!
内部传来短路般的爆响,火花从缝隙里喷出。那人终于倒下,膝盖先着地,砸进雪里。铠甲开始崩解,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金属骨架。最后,整具躯体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堆冒着烟的残骸。
岸澜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左手还在流血,她用牙齿扯下一段布条缠住伤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蹲下,从残骸里扒出一块还在发光的核心芯片,塞进怀里。然后拎起掉落的头盔,看了一眼,扔掉。
风小了些。
她转身,往村子方向走。
木屋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雪沫。予安坐在桌前,左眼的视觉终端正闪着红光,屏幕上滚动着未解析的数据流。她抬头,看见岸澜满身是雪地走进来,立刻站起身。
“你没事吧?”她声音有点抖。
岸澜没说话,把那堆残骸放在桌上,金属零件叮当响。“查一下,这东西是谁。”
予安皱眉:“你又一个人冲出去?你知道外面多危险吗?”
“我知道。”岸澜脱下手套,露出冻得发紫的手指,“但E-07已经到家门口了,我不可能等它进村再动手。”
予安没再说什么,戴上数据接口,左眼红光骤亮。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切换成多层解码界面。几秒后,一个身份档案弹出来。
【本体识别:林骁】\
【前“深白计划”安保总官】\
【状态:已注销】\
【关联清除指令:目标——许梦(代号M-0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执行终端:刘小鹏(已清除)|实际主控:寒砧会】
屋里一下子静了。
岸澜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指腹蹭过上面一道旧划痕——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果然是他……”她低声说,“刘小鹏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要杀的人,从来都是梦姐。”
予安抬头看她:“你要去?”
岸澜点头。
“你疯了!”予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零下二百三十五度!那是地核禁区!人体进去三分钟就会冻结成冰渣!你拿什么活下来?”
岸澜没看她,只是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换弹夹,清枪管,动作一丝不苟。
“他们是冲着梦姐来的。”她说,“我必须去。”
“你知道梦姐会同意吗?”予安声音拔高,“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去送死,她宁愿自己走出去!”
岸澜停下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予安。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黑,像冻住的湖面。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她不需要知道。”
予安愣住。
岸澜继续说:“你是了解我的。她是唯一的亲人,也是我答应妈妈要保护的人。我不可能看着她死。”
“可你也不是铁打的!”予安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忘了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是我把你从废墟里拖出来,是你发烧三天我不敢合眼!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了。
岸澜看着她,鼻尖忽然一酸。
她低下头,声音软了些:“予安……我一直把你当成姐姐。这次……就算我求你了,让我去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终端散热风扇的嗡鸣。
予安的手慢慢松开。她后退一步,靠在桌边,手指紧紧掐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总是这样。”她嗓音哑了,“什么都不说,自己扛着。你以为沉默就是保护?你以为躲开就是负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还在不在?”
岸澜没答。
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冰雕。
良久,予安抬起头,吸了口气,声音平静了些:“那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岸澜点点头:“谢谢。剩下的事,交给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了门。
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岸哥。”予安忽然叫住她。
岸澜停下,背对着她。
“如果……回不来,记得喊我一声。”予安说,“别一声不吭地消失。”
岸澜没回头。她只是抬手,轻轻挥了下。
然后推门而出。
风雪吞没了她的身影。
通讯器突然响了。
“岸澜!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许梦的声音传来,急促而慌乱,“村子里……地底有震动,我感觉到共鸣因子在躁动!你快回来!情况不对!”
岸澜走在雪地里,听见了。
她没按回应键。
只是把脚步迈得更稳了些。
雪还在下。她的足迹在身后延伸,渐渐被新雪覆盖。远处,一道幽蓝的光点在监控仪上缓缓移动,和她迎面而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一片压得极低的云,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住了整个世界。
她继续走。
通讯器里,许梦的声音还在响:“岸澜!你能听到吗?求你了,别往前走了……我知道你在听……别去……别去……”
她的手指贴在耳麦边缘,没有按下。
但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