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脊”学院占地极广,建筑群落如同钢铁铸就的森林,但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靠近废弃的旧能源管线区,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楼外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类植物——在这个机甲时代,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破败”的象征。楼门口的铭牌锈迹斑斑,依稀可辨几个字:基础预备班·丁区七号教室。
肖虎虎站在门口,抱着林知天给她准备的入学资料,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摆弄小型投影设备看全息剧,有人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有两个缩在角落、眼神闪烁,一看就不太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廉价能量饮的甜腻、旧机油的残留、还有某种类似发酵食物的古怪酸味。
她的到来,让几道目光懒洋洋地扫了过来。
“哟,新来的?”一个头发染成荧光绿的男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失去了兴趣,又趴了回去。
“看着面善,不像犯事儿的。”另一个女生小声嘀咕。
“犯事儿的也分好坏,后边那俩可是真进去过的。”有人压低声音提醒。
肖虎虎心里一紧,下意识瞄了眼角落那两人。那两人也正好看过来,眼神阴恻恻的,其中一个咧嘴笑了笑,露出半颗金属牙齿。
她连忙收回目光,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虽然开局有点吓人,但转念一想——林姐姐安排的,应该没问题……吧?
她试着环顾四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友善一些。
“大家好,我叫肖虎虎,以后……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
回应她的是一片稀稀拉拉的“哦”“嗯”“知道了”。但至少没人直接怼她。肖虎虎松了口气,看来这个班虽然看着乱,但大家还算客气——毕竟都是垫底的,五十步笑百步也没什么意思。
她一个个看过去,默默记着新同学的脸。荧光绿头发的男生旁边坐着一个始终低着头的瘦小少年,再往前是一个正在全神贯注看什么书的眼镜女生,靠墙的角落还有三个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的……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短发,五官清秀,但表情完全是放空状态。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做工极其精致的掌上游戏机,手指飞速按动,屏幕上的光芒映在她脸上,随着游戏画面不断变幻。她的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肖虎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停下,试探着打招呼:“你好,我叫肖虎虎,以后是同桌啦?”
没有反应。女孩的手指还在飞速按动,屏幕上的小人正在激烈对战。
“呃……你叫什么名字?”
依旧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肖虎虎挠挠头,又站了两秒,确认对方是真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吧,也许是不爱说话的类型?她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她的脚不小心勾到了桌腿——
哗啦!
桌子猛地一晃,那个精致的游戏机从桌面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抛物线!
肖虎虎的心脏骤停!
然而就在游戏机即将亲吻地面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它下方——
啪!
稳稳接住。
那个叫序的女孩保持着探身捞物的姿势,另一只手还按在空了的桌面上。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游戏机,仔细检查了一遍屏幕和外壳,确认毫发无伤,才慢慢放回桌上。
然后,她站了起来。
肖虎虎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沉迷游戏的女孩,居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那双刚才还放空的眼睛,此刻燃着火焰。
“太过分了。”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游戏机当成什么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打个招呼……”
“我接受你的道歉。”序打断她,“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要和你,决斗。”
教室里瞬间安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喧哗。
“卧槽!决斗!”
“新来的第一天就被挑战?刺激!”
“序那家伙居然也会主动找事?她不是天天只打游戏吗?”
“你们懂什么!那个游戏机我见过,是她自己改装了神经接驳技术的限量版,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宝贝得跟命似的!”
荧光绿头发的男生兴奋地拍桌子:“打打打!我赌序赢!输了我请全班喝能量饮!”
角落里那个阴恻恻的男生也来了兴趣,咧嘴笑道:“垫底班的决斗,有点意思。听说赢了能直接升到普通班?”
肖虎虎整个人都懵了。
决斗?机甲决斗?就因为差点摔了她的游戏机?
她确实听林诗言提过,“苍穹之脊”有一条特殊的传统:任何学生都有权向任何人发起机甲决斗——同学、老师,甚至校长。只要双方同意,就可以在正规场地、有裁判的情况下进行。这被视为培养机甲师血性和荣誉感的古老仪式。
但这条传统设立以来,发生在两个垫底班学生之间的决斗……怕是头一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道歉!我可以赔!”肖虎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道歉接受了,赔不需要,游戏机没坏。”序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旧执着,“但是差点坏了,所以我生气。生气就要决斗。这是原则问题。”
肖虎虎:“……”
这是什么神仙逻辑?!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道清冷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知天今天穿着学院的教官制服,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叠教案。她扫了一眼闹哄哄的教室,眉头微蹙。
“在校门口就听到你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如鸡,“都安静点。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她顿了顿,扫视一圈,又补了一句:“虽然也就这一届。”
教室里没人敢吭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之处,连角落那两个眼神阴鸷的家伙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肖虎虎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决斗”两个字时,她的声音都带着委屈的颤音。
林知天听完,目光从肖虎虎脸上移到序身上,又移回来。
她沉默了两秒。
“行。”
肖虎虎:“……???”
“我同意了。”林知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可以找枢九汐免费维修。”
她看向肖虎虎,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怎么看怎么像在幸灾乐祸:
“大不了机毁人亡,和你的债务一笔勾销。”
肖虎虎的脸瞬间垮了。
机毁人亡……我也要死吗?!我也属于“机毁人亡”的一部分啊林姐姐!!
林知天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想要安全过关,”她说,“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训练。”
她扬了扬手里的教案:“场地要下周才建好。在那之前,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每天的训练,我会亲自盯着。”
她环视教室,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好好培养你们这群家伙……也是我的任务。”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有教官!还是正式教官!”
“卧槽我以为咱们班就是挂个名,根本没人管!”
“终于不用天天对着破教材自学了!”
荧光绿头发的男生激动得站了起来:“教官!我们能开机甲吗?能实战吗?能学真东西吗?”
角落里那两个阴恻恻的家伙也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也许是期待?
肖虎虎也愣住了。原来林姐姐是来做班主任的?就带她们这个……最差的一班?
她偷偷看向林知天,发现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也正好看过来,似乎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加油。
而人群后方,原本站在那里、浑身气势汹汹要决斗的序,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她看着讲台上那道清冷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脸……那个语气……那句“我会亲自盯着”……
记忆深处,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开始涌现。
那是在她还没彻底堕落成“游戏废人”之前的事。某个暑假,她被家里送去参加一个号称“天才机甲师特训营”的地方。那里的教官是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女人,银发,冷脸,训练起来简直不是人——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负重跑二十公里;
基础格斗训练,对练对象是教官本人,坚持一个小时不会打趴才算合格;
无休止机甲模拟战24小时,输一次加练三小时,她曾连续天没合眼;
最恐怖的是,那女人从不动怒,只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你,说“再来”,你就得再来,直到达标为止。
她就是在那个特训营里,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练到想死”。
后来她逃了。逃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游戏麻痹自己。再后来因为成绩太差,被塞到了这个垫底班。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用见到那个恶魔了。
序的手指微微颤抖。
手里的游戏机屏幕还在闪烁,游戏角色因为无人操作被怪物打死,弹出“Game Over”的字样。
但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管了。
因为讲台上那个“恶魔”的目光,正好扫过她,然后——
停了一秒。
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序打了个寒颤。
完了。
她完了。
她刚才是不是……当着她最害怕的恶魔的面,向恶魔身边的人发起了决斗?
下周场地才建好……
这一周……
她要在恶魔手底下训练一周……
序慢慢坐回座位,把游戏机收进包里,动作机械得像木偶。
旁边的人奇怪地看着她:“序?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序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把包抱紧,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