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训练

林家的住所位于C5城第七区，一座外观低调但内部空间经过精密规划的复合式公寓。冰冷的金属与柔和的仿生材料巧妙结合，随处可见简洁高效的自动化家居，但也保留了一些属于“人”的痕迹——比如林诗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实体书，以及林巳蛇收藏的几盆在人工光照下顽强生长的蕨类植物。

肖虎虎被暂时安置在客房。接下来的几天，她像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常识。林家姐妹（主要是林巳蛇偶尔提点，林诗言则默默提供精确的数据支持）帮她恶补了基本的货币体系、社会结构、安全条例，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机甲”相关知识。

越是了解，肖虎虎心中那簇火苗就烧得越旺。

当她透过窗户，看到天空中划过的训练机甲编队；当她路过街角的公共屏幕，看到机甲竞技联赛热血沸腾的宣传片；当她听到林诗言用平淡无波的语调讨论着学院里关于新型机甲传动结构的课题…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在她心底滋生。

那个钢铁与力量构成的世界，那些驾驭庞然巨物、翱翔天际、以意志延伸钢铁的身影…对她这个来自“柔软”未来、所有事物都趋于无形数字化的人来说，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脑海里的“饥饿”系统，在消化了几天后，又开始准时“播报”了，语气比之前更加理直气壮：

“宿主，鉴于你目前的生存状态暂时稳定（虽然负债累累），本小姐认为，是时候推进‘成长计划’了。”

“长期目标：变强，还债，顺便喂饱我。”

“短期目标一：尽快将自身基础素质提升至能够初步驾驭最低等级民用机甲的水平。长期在债主身边当吉祥物可无法创造价值哦。”

“短期目标二：开始留意并筹备获取‘属于你自己的机甲’。请注意，‘属于你’是关键。租借、借用、偷偷摸别人的，都不算数哦~本小姐只认绑定宿主的核心机甲。”

“温馨提示：你的债主小姐似乎对机甲学院很熟悉呢。或许，你可以从她那里打开突破口？”

系统的“怂恿”和自身的好奇渴望交织在一起，让肖虎虎终于鼓起了勇气。

这天傍晚，林知天刚结束每日固定的身体机能训练（她不用机甲的时候，对自己的肉体锤炼也近乎苛刻），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就看见肖虎虎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一样，眼巴巴地守在她的房门口。

“有事？”林知天擦着汗，语气平淡。

“林、林姐姐！”肖虎虎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睛亮得惊人，“我…我想学习机甲！我想去机甲学院！我想…拥有一台自己的机甲！”

林知天擦汗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脸，冰蓝色的眸子自上而下地审视着肖虎虎，那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她纤细的手臂，并不算强壮的身板，以及那双写满热情但显然缺乏相应基础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不行。”林知天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为什么？！”肖虎虎急了。

“第一，你没有基础。机甲操纵不是玩游戏，需要坚实的数学、物理、工程学、神经反应学基础，甚至包括一定的格斗和战术素养。你现在连这个时代最基础的力学公式都背不全。”

“第二，你没有身份。正规机甲学院需要严格的出身审核和公民ID，你是黑户。”

“第三，你没有资源。最基础的民用训练机甲也不是小数目，更别提后续的维护、能源、改装。你现在连自己都卖给我了，拿什么买机甲？”

“第四，”林知天的语气更冷了一些，“你没有必要。乖乖待着，学点这个时代的基本常识，以后找点不需要机甲也能做的杂活，慢慢还债，才是你最现实的选择。驾驭机甲？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每一个理由都像一盆冷水，浇在肖虎虎头上。尤其是最后那句“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否定和界限划分，让肖虎虎心里一阵刺痛。

但她没有退缩。这些天，她除了学习常识，也在观察林知天。她看到了林知天对机甲数据的那种专注，看到了她提及某些机甲理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也看到了她私下里对着一些旧型号机甲结构图皱眉思索的样子。

林姐姐自己，就是深深热爱着机甲的人啊。为什么她要用这么多理由，把自己挡在那个世界外面？

是因为觉得自己太笨？太麻烦？还是…怕自己像弄坏“空间飞跃者”一样，再弄坏别的机甲？

肖虎虎咬着嘴唇，倔强地抬起头，直视着林知天冰冷的眼睛：“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懂，是个累赘，还欠你很多…但是，我想试试！我想变得有用！我想…我想能理解林姐姐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身份…我可以努力去想办法解决！资源…我可以拼命去赚！基础…我可以从零开始学！林姐姐，求你…教教我，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东西！我不会再乱碰你的东西了，我保证！”

她眼里有泪光在打转，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林知天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那双总是盛满好奇、有时显得愚蠢、此刻却燃烧着罕见火焰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某个同样不顾一切想要触摸钢铁与天空的自己。

烦人。麻烦。不自量力。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些标签。

可是…

“傲慢”系统难得没有嘲讽，只是在脑海深处，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啧，这傻劲…倒是跟你当年收服我时有得一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观察‘特殊样本’的成长实验了？说不定…还能回收点有趣的数据。”

林知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跟我来。”她转身，朝公寓内设的小型训练室走去。

肖虎虎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小跑着跟上。

训练室里只有最基本的体能器械和一些全息投影设备。林知天调出操作面板，手指快速划动。

“想学机甲？可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无波的授课语调，“但别指望我能让你一步登天。从今天起，我会给你制定训练计划。理论，实践，一样不会少。”

她调出一份密密麻麻、令人眼晕的清单，投影在肖虎虎面前。

《机甲操纵理论基础（入门到放弃）》

《机械动力学与传动结构解析（简化版）》

《能量回路导论与安全规范（必背）》

《神经链接适配原理及常见故障排除（了解即可）》

《基础战术动作与规避机动（想象训练）》

…

“理论部分，每天学习进度我会检查。错一处，加练一组基础体能。”林知天语气平淡，“实践部分…在理论成年纪达标前没有实体机甲给你用。先从最基础的神经反应训练、空间感知模拟、以及…”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负重沙袋和反应球发射器。

“…挨打开始。”

肖虎虎看着那份清单和那些器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强度…但她用力点头：“我学！我练！”

“别答应得太快。”林知天瞥了她一眼，“我的训练，没有‘差不多’，只有‘完成’和‘淘汰’。跟不上，就自己离开，以后别再提机甲的事。”

“我不会淘汰的！”肖虎虎握紧了拳头。

“那就开始吧。”林知天按下了计时器，“现在，去把《机甲操纵理论基础》第一章的概念抄写十遍，背下来。一小时后默写。”

肖虎虎：“…是！”

魔鬼训练，就此拉开帷幕。

理论课上，肖虎虎被无数拗口的专业名词、复杂的公式和图例淹没。林知天是个严苛到极致的老师，讲解清晰却毫无趣味，提问尖锐且不留情面。肖虎虎常常被问得面红耳赤，熬夜抱着资料苦读成了常态。但奇怪的是，每当她真正理解了一个原理，弄懂了一个结构图，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竟让她甘之如饴。

实践训练更是“惨无人道”。神经反应训练让她头晕眼花，空间感知模拟让她差点吐出来。而“挨打”训练——林知天亲自操控反应球发射器，从各种刁钻角度发射软质球体，肖虎虎需要在限定空间内尽可能躲避——更是让她第一天就浑身青紫，累得像条死狗。

“动作太慢！预判呢？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重心！重心稳住！你想被一点点冲击就掀翻吗？”

“呼吸！别憋气！你想在机甲里因为缺氧晕过去吗？”

林知天的斥责声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肖虎虎的每一根神经。

但肖虎虎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

深夜，她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脑海里“饥饿”系统的声音悠悠响起：“今天摄入的‘知识数据流’和‘基础运动模式样本’质量尚可…宿主的抗压性有微弱提升。继续保持。另外，债主小姐的教学方式虽然粗暴，但效率极高。建议你多‘偷师’她的神经反应模式，虽然她是个怪胎，但数据很漂亮。”

肖虎虎累得连回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迷迷糊糊地想：林姐姐…真的好严格…但也…真的好厉害…

偶尔，林巳蛇或林诗言会“路过”训练室。

林巳蛇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着里面被训得惨兮兮却眼神越来越亮的肖虎虎，以及那个虽然依旧冷着脸、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神采的妹妹，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林诗言则会默默递上一杯能量饮料或一份精确标注了营养数据的简餐，空茫的眼睛在肖虎虎背错的公式或林知天某个细微的指导动作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更新她的认知数据库。

日子一天天过去。肖虎虎的理论知识以惊人的速度积累着（虽然错误依然不少），身体反应和空间感也在魔鬼训练下缓慢而切实地提升。她不再是最初那个看到机械臂都会大呼小叫的纯粹外行，开始能用略显稚嫩但基本准确的语言描述一些机甲部件功能，也能在反应球袭击下做出像样的规避动作了。

更重要的是，她眼中对机甲世界的好奇与向往，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扎实、更加坚定的渴望。

林知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严苛的面具背后，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惊讶，以及…某种类似“或许…真的可以试试看？”的微弱动摇。

训练还在继续。C5城的钢铁天空下，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以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方式，尝试叩响那扇属于钢铁巨兽的大门。而门内，那位冰冷的引路人，手中的钥匙，似乎正握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