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亥时三刻。

漱芳斋外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禾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裹紧身上半旧的靛蓝色夹袄，站在廊柱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庭院。

春夜的紫禁城，安静得能听见更鼓从远处一层层传来的回响。

但这安静之下，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无数只耳朵的聆听——青禾入宫这半个多月，已经深有体会。

值夜是宫女最苦的差事之一，四个宫女轮换，每人每月总要轮到七八次。

明月和彩霞值夜时总忍不住打瞌睡，被张嬷嬷抓到过两次，罚了半个月的月钱。青禾却从未出过差错——她太清楚在这宫里，任何疏漏都可能致命。

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青禾立刻警觉地转头，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把小剪子，是平时做针线用的，也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谁？”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是我，福尔康。”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灯笼的光晕里，尔康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深蓝色官服，腰佩长刀，手中提着巡夜的灯笼。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青禾松开握剪子的手，退后半步，福身行礼：“福大爷。”

“不必多礼。”尔康走到廊下，看了看四周，“今夜是你值夜？”

“是。”青禾垂首，“奴婢轮值。”

尔康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个叫夏青禾的宫女，他见过几次——在校场上射箭沉稳，在学士府言语谨慎，在漱芳斋总是安静地站在小燕子身后。

不像明月彩霞那样怯懦，也不像有些宫女那样刻意逢迎，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漱芳斋近日可还安宁？”尔康例行公事地问。

“回福大爷，一切安好。”青禾答得标准。

一阵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起来。青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灯笼的竹柄，防止它撞到廊柱上。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尔康注意到她手上的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做过活计的手。

“你值夜时，都做些什么？”他忽然问。

青禾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按规矩，每隔一刻钟巡视庭院一圈，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留意有无异常声响。”

“只是这些？”

青禾抬起头，对上尔康探究的目光。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子。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奴婢还会留意庭院里的阴影变化。”

“阴影变化？”尔康挑眉。

“是。”青禾指着庭院里的几处，“比如那棵海棠树，树影在这个时辰应该在这个位置；那处假山的影子，应该斜到那个石凳旁。若是阴影位置不对，或是多了不该有的影子，就可能有异常。”

尔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讶异。他巡夜多年，从未想过用这种方法判断异常。

“这是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青禾摇头，“是奴婢自己想的，幼时随父亲在内务府库房帮忙，夜里值守时要防火防盗，库房里货品堆积，视线受阻，就只能靠听声辨位、观影察形。”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确实在库房帮过忙，但“观影察形”的方法，更多来自她前世在博物馆值夜班时的经验——现代安防培训里的基础内容。

尔康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很细心。”

“奴婢只是做好本分。”青禾低下头。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尔康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忽然问：“依你看，漱芳斋的守卫有何疏漏？”

这个问题超出了宫女的回答范围，青禾心头微紧，斟酌着说：“奴婢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尔康的语气很平和，“我巡夜多年，知道有些疏漏，反而是你们这些常在宫里的人更能察觉。”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观察到一些问题——漱芳斋的守卫太“规矩”了。

侍卫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路线固定，时间固定，有心人很容易摸清规律。

而且侍卫只在外围巡视，内院全靠宫女太监，真出了事，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这些话能说吗？说了，会不会显得她太“聪明”？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用最朴实的语言：“奴婢觉得……侍卫巡逻的时辰太固定了。若是有人想对漱芳斋不利，只要观察几日，就能避开巡逻的时辰。”

尔康眼神一凝：“还有呢？”

“还有……”青禾犹豫了一下，“侍卫只在外围，内院只有宫女太监。若是真有人潜入内院，等侍卫发现，怕是已经晚了。”

尔康站起身，在廊下踱了几步。灯笼的光在他脚下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进？”他问。

青禾知道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不能再藏拙了。她想了想，说：“奴婢愚见，或许可以……明暗结合。”

“明暗结合？”

“明处侍卫的巡逻，时辰和路线可以不定，让人摸不清规律。”青禾缓缓说道，“暗处……可以在一些隐蔽位置设暗哨，不轻易现身，只在有异常时示警。这样一明一暗，相互照应。”

这是现代安防最基本的“明哨暗哨结合”理念，但她用最通俗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尔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看清内里的究竟。

青禾垂着眼，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些话可能会引起怀疑，但她更知道，漱芳斋的安全确实有隐患。

小燕子现在是众矢之的，皇后虎视眈眈，其他宫院也未必友善。真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们这些伺候的宫女太监。

“你从何处学得这些？”尔康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宫女，怎么会懂这些布防之法？”

该来的还是来了。

青禾抬起头，眼神坦然：“奴婢说了，是幼时在库房帮忙时琢磨的。库房重地，防火防盗是头等大事。父亲常说，贼人作案，必先踩点摸清规律。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让他摸不清规律。”

这是实话。

原主的父亲夏明远确实谨慎，管理库房多年从未出过大纰漏，靠的就是细致和变通。

尔康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青禾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或是怀疑她的来历。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令尊教女有方。”

这话听不出喜怒。青禾福身：“福大爷过奖。”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尔康先开口：“你方才说的，我会考虑。漱芳斋……确实需要加强守卫。”

“谢福大爷。”青禾真心实意地说。她能感觉到，尔康是真的把小燕子的安危放在心上。

四月十八，亥时三刻。

漱芳斋外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禾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裹紧身上半旧的靛蓝色夹袄，站在廊柱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庭院。

春夜的紫禁城，安静得能听见更鼓从远处一层层传来的回响。

但这安静之下，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无数只耳朵的聆听——青禾入宫这半个多月，已经深有体会。

值夜是宫女最苦的差事之一，四个宫女轮换，每人每月总要轮到七八次。

明月和彩霞值夜时总忍不住打瞌睡，被张嬷嬷抓到过两次，罚了半个月的月钱。青禾却从未出过差错——她太清楚在这宫里，任何疏漏都可能致命。

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青禾立刻警觉地转头，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把小剪子，是平时做针线用的，也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谁？”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是我，福尔康。”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灯笼的光晕里，尔康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深蓝色官服，腰佩长刀，手中提着巡夜的灯笼。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青禾松开握剪子的手，退后半步，福身行礼：“福大爷。”

“不必多礼。”尔康走到廊下，看了看四周，“今夜是你值夜？”

“是。”青禾垂首，“奴婢轮值。”

尔康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个叫夏青禾的宫女，他见过几次——在校场上射箭沉稳，在学士府言语谨慎，在漱芳斋总是安静地站在小燕子身后。

不像明月彩霞那样怯懦，也不像有些宫女那样刻意逢迎，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漱芳斋近日可还安宁？”尔康例行公事地问。

“回福大爷，一切安好。”青禾答得标准。

一阵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起来。青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灯笼的竹柄，防止它撞到廊柱上。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尔康注意到她手上的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做过活计的手。

“你值夜时，都做些什么？”他忽然问。

青禾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按规矩，每隔一刻钟巡视庭院一圈，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留意有无异常声响。”

“只是这些？”

青禾抬起头，对上尔康探究的目光。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子。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奴婢还会留意庭院里的阴影变化。”

“阴影变化？”尔康挑眉。

尔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讶异。他巡夜多年，从未想过用这种方法判断异常。

“这是谁教你的？”他问。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确实在库房帮过忙，但“观影察形”的方法，更多来自她前世在博物馆值夜班时的经验——现代安防培训里的基础内容。

尔康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很细心。”

“奴婢只是做好本分。”青禾低下头。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尔康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忽然问：“依你看，漱芳斋的守卫有何疏漏？”

这个问题超出了宫女的回答范围，青禾心头微紧，斟酌着说：“奴婢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尔康的语气很平和，“我巡夜多年，知道有些疏漏，反而是你们这些常在宫里的人更能察觉。”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观察到一些问题——漱芳斋的守卫太“规矩”了。

侍卫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路线固定，时间固定，有心人很容易摸清规律。

而且侍卫只在外围巡视，内院全靠宫女太监，真出了事，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这些话能说吗？说了，会不会显得她太“聪明”？

尔康眼神一凝：“还有呢？”

“还有……”青禾犹豫了一下，“侍卫只在外围，内院只有宫女太监。若是真有人潜入内院，等侍卫发现，怕是已经晚了。”

尔康站起身，在廊下踱了几步。灯笼的光在他脚下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进？”他问。

青禾知道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不能再藏拙了。她想了想，说：“奴婢愚见，或许可以……明暗结合。”

“明暗结合？”

这是现代安防最基本的“明哨暗哨结合”理念，但她用最通俗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尔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看清内里的究竟。

青禾垂着眼，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些话可能会引起怀疑，但她更知道，漱芳斋的安全确实有隐患。

小燕子现在是众矢之的，皇后虎视眈眈，其他宫院也未必友善。真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们这些伺候的宫女太监。

“你从何处学得这些？”尔康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宫女，怎么会懂这些布防之法？”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是实话。

原主的父亲夏明远确实谨慎，管理库房多年从未出过大纰漏，靠的就是细致和变通。

尔康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青禾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或是怀疑她的来历。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令尊教女有方。”

这话听不出喜怒。青禾福身：“福大爷过奖。”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尔康先开口：“你方才说的，我会考虑。漱芳斋……确实需要加强守卫。”

“谢福大爷。”青禾真心实意地说。她能感觉到，尔康是真的把小燕子的安危放在心上。

“值夜辛苦，多穿些。”尔康忽然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夹袄上，“春夜寒凉，莫要染了风寒。”

青禾微微一怔。这样关切的语气，从一个御前侍卫口中说出，显得有些突兀。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低头道：“谢福大爷关心。”

尔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轻咳一声：“我继续巡夜了。你……小心值守。”

“是。”

他提起灯笼，转身离开。深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青禾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番对话，她冒险了，但值得。

尔康是御前侍卫，若能采纳她的建议，漱芳斋的安全会更有保障。这对小燕子，对她自己，都有好处。

至于会不会引起怀疑……她只能赌，赌尔康是个务实的人，看重的是实际效果，而不是追究一个宫女为何“懂得太多”。

夜风又起，带着御花园里晚开的玉兰花香。青禾紧了紧夹袄，开始又一次的庭院巡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看过。海棠树下、假山后、井台边、月洞门外……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她都一一检查。

走到后院墙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小片泥土，似乎被踩踏过，和周围的痕迹不太一样。青禾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是鞋印，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

可这个时辰，后院不该有人来。

她心头一紧，站起身环顾四周。夜色沉沉，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是有人来过？还是白天留下的痕迹？

青禾不敢大意，她记下这个位置，继续巡视，但更加警觉，手里的小剪子握得更紧了些。

一圈巡视下来，再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她回到廊下，看了眼更漏——亥时六刻，离换班还有半个时辰。

她站回原位，目光再次扫视庭院。

这一次，她特别注意了那片有鞋印的墙角。

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是她多心了。

但在这宫里，多心总比大意好。

青禾轻轻吐了口气，挺直了背脊。夜还长，她得保持清醒。

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是哪个宫院的娘娘还未入眠。琴音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流淌，给这座森严的宫殿添了几分虚幻的温柔。

青禾听着琴声，忽然想起前世。

也是这样的春夜，她在博物馆值夜，守着那些沉寂了千百年的文物，听着窗外城市的车声，心里是另一种孤独。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个时代，站在紫禁城的深夜里，为一个“还珠格格”值守。

命运真是荒诞。

琴声停了，更深的寂静笼罩下来。

青禾抬眼望去，漱芳斋正屋的窗子里还亮着灯——小燕子大概还没睡。

这个时辰，她可能在对着紫薇的画发呆，也可能在笨拙地练字，或是……又在计划着什么“惊人之举”。

想到小燕子，青禾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那个莽撞又真诚的姑娘，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带来了太多意外，也给她这个异乡人，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温暖。

至少，在这冰冷的宫廷里，还有一个人，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喜怒哀乐，会真心实意地对人好。

这就够了。

更鼓又响：梆、梆、梆、梆——四更天了。

换班的春杏揉着眼睛走过来：“青禾姐姐，我来啦。”

青禾点点头，将灯笼递给她：“一切安好。后院墙角有些泥土松动，你巡视时注意些。”

“好。”春杏迷迷糊糊地应下。

青禾回到自己住的厢房时，明月已经睡熟了。她轻手轻脚地脱下夹袄，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尔康的对话。

她说得对吗？会不会太冒进？尔康会怎么想？会不会去调查她的背景？

还有那片可疑的鞋印……

越想越清醒。

她索性坐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对面床铺上明月熟睡的脸。

这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入宫两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二十五岁出宫，嫁个老实人过日子。

多简单的愿望。

可在这宫里，简单的愿望往往最难实现。

青禾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不想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能做的，只是谨慎再谨慎，清醒再清醒。

在这深宫之中，活下去。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夜值见尔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