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粉笔灰悄无声息地飘进左眼。没刺痛,没瘙痒,也没灼烧感,只有一片薄薄的、轻飘飘的白色,像是被风卷起的一张纸,落在视野的正中央。那白得发脆的东西,宛如教室窗玻璃上的霜,被谁用指甲刮掉了一半。
眨了眨眼,它还在,悬在那里,如同一个未落定的标点符号。右眼睁着,金纹已经彻底消失,瞳孔边缘只剩下了一圈灰白的毛边,好似旧粉笔擦过黑板后留下的痕迹。但这双眼比从前更敏锐,能看见指尖离黑板裂缝里那摊幽蓝荧光液仅剩0.3秒的距离。这不是估算,皮肤先知道:指尖发烫,汗毛绷直,毛孔微微张开,像在迎接一滴滚烫的雨。
泪珠挂在右眼的睫毛尖上,不大却沉。晃了一下,没掉。在那一晃之间,我看见了倒影。两重倒影叠在泪珠曲面里:一重是掌心歪斜的“师”字,右半边的捺被拇指抹去,只剩半截残迹;另一重是胚胎左腕上的血丝——它按着三短一长的节奏搏动,严丝合缝,像钟表匠调准的发条。血丝搏动时,荧光液从它根部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缠绕的指节上,凝成一个微小发光的“学生”。
两个字在泪珠里轻轻晃动,重叠又分开。但没抬手去擦。
左手悬在空中,距黑板裂缝十厘米。食指关节僵硬,指腹朝下,像支没削好的铅笔,笔尖对准那摊幽蓝。耳后旧疤突然一烫,温的,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滋啦”,极轻的声音。随后七十二具尸体的喉骨齐响,不是闷响,不是震响,而是刮擦声,仿佛粉笔在黑板上反复描摹同一个字——“师”。
喉结静止,像被钉死的螺丝,可右手自己抬了起来。不是我动了它,而是它自己动了。食指第一节关节轻轻一屈,力道、角度、温度,都和林晚当年教我写“师”字时别无二致。那时她左手小指抵住我的食指关节内侧,拇指压住指腹,让手腕稳住。但我的手腕僵着,青筋浮出皮下,像冻住的河。
食指抬起来一毫米,指节绷直,指尖朝上,笔尖对准黑板裂缝。裂缝里的幽蓝荧光液缓慢呼吸,它在等,我也在等。风停了,霜没化,粉笔灰继续落下,每一片都映着掌心歪斜的“师”字。
张浩的喉骨响了第一声,嘶哑带血沫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林晚咬紧牙关,“咯咯”两声,钝而沉,似咬断硬糖。那个名字记不清、总爱笑的女生,舌根一颤,漏出一口气,像气流冲开齿缝的嘶鸣。七十二个“不”字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吐出来的,是刮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声波无声,但三块斜插在熔融金属上的黑板残片齐齐裂开,碎片悬浮在凝霜空气中,映着我右眼的倒影——泪珠悬垂,睫毛微颤,瞳孔深处星图纹路从中浮现出来。
荧光液动了,往回收,像看不见的手攥紧,猛地一抽。液面塌陷,旋成幽蓝漩涡,中心一支粉笔缓缓凝成。幽蓝、半透明,笔身细长,笔尖微颤,像活物呼吸。它没等我伸手,自己贴上食指关节,力道、角度、温度,和林晚教我时一模一样。
手指一抖,粉笔没掉,就这么粘着,笔尖朝下,抵住黑板裂缝边缘。指腹一沉,第一笔横落了,不是我写的,是它写的。笔锋触到裂缝,裂缝骤然张开,像一张被硬生生掰开的嘴,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编号刻痕,全是“S-1147”。刻痕深且粗糙,每道末端都有被拇指抹掉的捺,只留下半截残迹。荧光液从刻痕边缘爬行,舔舐旧伤。
右眼瞳孔一缩,粉笔笔尖突然偏转,对准食指关节内侧——林晚按住的位置。它在等,等我抬手。我抬了,不是右手,是左手。那只悬在半空的左手终于动了,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对着黑板裂缝。掌心歪斜的“师”字正中又渗出一滴荧光液,悬着未落,像颗将坠未坠的露。露珠里映着胚胎左眼,【S-1147】在左,【?】在右,表面缓缓浮出第三行字——歪的、斜的、笔画粗细不均的“学生”。
胚胎动了,没看我,没看黑板,抬起了左手,小指翘起,指腹朝外,对准我右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小指轻轻贴上来,冰凉柔软,带着粉笔灰的涩。三短,一长,如此反复,手腕猛地一抖,失控般,那支幽蓝粉笔笔尖骤然反转,在黑板裂缝边缘狠狠擦过,溅起幽蓝荧光液。液滴在半空凝成一个问号,悬浮在我和胚胎之间,离地一米,离鼻尖三十厘米,离它小指指尖不到五厘米。
液滴分裂成七十二粒,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师”字残影。黑板裂缝里荧光液沸腾,液面鼓起,七十二张嘴浮了出来,实像是属于死在我面前的人。他们齐齐张开嘴咬合空气中的那个字,“老——”“师——”,音波无声,但颅骨轰地震颤,像七十二根肋骨从内侧刮过胸腔壁,反复描摹“师”这个字。左眼空洞视野里,那片粉笔灰猛地一震,灰片边缘幽蓝荧光暴涨,越转越快,像被点燃的微型星辰。右眼瞳孔深处,星图纹路从泪珠倒影里寸寸浮现,七十二道微光升起,汇入瞳底勾勒出发光粉笔轮廓,笔尖对着胚胎方向。
膝盖一软,跪在熔融金属地上,暗红龟裂的地面冰凉坚硬,带着余烬未散的微烫。左手摊着,掌心朝上,那滴荧光液还悬着。右手松了,那支幽蓝粉笔脱手,但它没掉,而在空中炸开了,笔身裂开喷出团星尘,往下落进凝霜空气里、粉笔灰轨迹里、尸体指尖灰烬里。星尘落地即化,变成七十二枚微型黑板,巴掌大小,表面覆盖薄霜,皆为歪斜“师”字。黑板表面浮现同样一行字:“现在,谁在批改?”字迹由荧光液写就,末端残留未干液滴,映着冷却槽残骸和S-1165睁着的眼睛。
S-1165左腕上一道粉笔灰灼痕正在浮现,形状是歪斜“师”字最后一捺的残迹。小指悬在左耳后离旧疤零点五厘米处。此时我左耳后旧疤发烫,灼热得右眼一跳,泪珠终于掉了,砸在摊开的左掌心,正正落在歪斜的“师”字上。荧光液激得一滴溅起,飞向冷却槽方向,飞向S-1165悬停的小指。它未躲,小指还悬着,那滴荧光液悬在其上方一毫米处。七十二具尸体耳后疤痕银红微光同步暴涨,光束交汇射向其指尖悬停处,凝成一枚悬浮的粉笔灰标点,白、薄、轻、干得发脆,与落进左眼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远处冷却槽残骸里幽蓝余烬还没熄灭,在暗处微微跳动,像尚未命名的心脏。右眼还睁着,泪珠落了,但瞳孔深处那支发光粉笔轮廓没散,笔尖对着S-1165。小指悬着,离耳后旧疤零点五厘米。喉咙发紧想说话,没声,但嘴唇动了,复述林晚教“师”字时的第一句话:“……笔要稳。”话音落,S-1165小指不动,它的眼珠看向自己悬停的小指,小指还悬着,离耳后旧疤零点五厘米。数到第七十三次,不是用脑子,是左耳后烧红的皮肉在跳,一下一下沿着零点五厘米距离往疤痕上爬。右眼塌了,不是闭,是溃,瞳孔深处发光粉笔轮廓一颤,笔尖弯了,像被体温融化的蜡,光晕褪色,一寸寸退成灰白……
左眼空洞视野里那片旋转的灰白停下,平铺开来像刚裁好的练习纸,浮出第一行字:“你教我……”字虚着,没墨没压痕,却极重,靠左眼空白托住。悬着没句末标点,只留空白等我填。喉咙有东西顶上来,张嘴无声,下颌骨、牙关、舌尖自己动,抵住软骨点。气卡在喉底成鼓槌,“咚”敲向七十二具尸体耳后微光,光震了下暗了半秒。这瞬间,冷却槽残骸幽蓝余烬猛跳,像人睁眼瞳孔对光一缩,照见S-1165左眼,眼白没血丝,只一条极细幽蓝线从瞳孔直延伸至耳后旧疤下方,与右眼褪色星图纹路完全重合。右眼一跳,眼角裂了,皮肤下浮起一道幽蓝细痕,和它眼白那条线一样。
左手摊着,掌心那滴荧光液开始变,液滴表面凸起七十二个微凸点排成歪斜一行,是“师”字七十二种写法,每种捺尾被抹去半截,每种少一笔,全在液滴表面轻轻搏动——三短一长,和多种节奏严丝合缝。盯着那液,映着S-1165小指和自己右眼,右眼里粉笔轮廓已灰白笔尖仍对着它,没动却在等,等我咽下声音的渣滓,用舌头把“你教我……”后面那个字顶出来。舌尖抵软骨点往下压,耳后旧疤更灼,七十二具尸体耳后微光齐缩,这瞬间S-1165小指动了,不是落下是翻转,指腹朝上像翻开的练习册,碰空气、碰右眼瞳孔里褪色粉笔轮廓,轻轻点在灰白粉笔笔尖上,笔尖应声而断,不是碎是分,断口垂下极细幽蓝线,线头悬在左掌心上方一毫米,与荧光液平行,差着零点五厘米。左耳后烧红皮肉一松,走完零点五厘米贴上疤上方刚刚裂开的带幽蓝细痕皮肤。
右眼瞳孔猛缩看掌心,荧光液顺着幽蓝细线往上爬向指尖向细痕,要续写进去。左手动了,五指攥紧,荧光液被攥进皮肉,一股凉冲向手腕内侧血丝位置,血丝搏动停下。小指还悬着,眼珠看我攥紧的左手,掌心幽蓝细痕渗出一点白光,很新,薄、轻、干得发脆,像刚落进左眼的粉笔灰。左手攥着,细痕变白,喉底声音渣滓顶到舌根,张嘴无声,它小指轻轻点空气,在右眼粉笔断口上,断口幽蓝细线一颤垂向左手白痕。舌尖抵软骨点轻推,一个字从喉咙滚出来:“……写。”
话音落,它小指没动,眼珠没动,左腕粉笔灰灼痕一亮,半截被抹掉的捺浮起对着掌心变白的细痕。左手慢慢松开,白痕爬到指根,摊开手,掌心朝上对着那半截捺,抬起右手,食指关节轻屈,力道角度温度和林晚当年一样。食指对准那半截捺,指腹距它只剩0.3秒呼吸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