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还在烧。

那个问号，悬在裂谷中央，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脏。它不响，不动，只是烧。淡蓝的光边被地底渗出的红晕啃咬着，边缘噼啪作响，像是空气都在蒸发。我“看”着它，不是用眼，是用这具残躯里最后一点活着的知觉——七十二个死人挤在我脑子里，没说话，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字。

S-1156的手还插在光里。

他的手指已经焦了，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闪着冷光的金属骨架。可他没抽回来。他在抖，整条胳膊从肩到指尖都在震，像有电流顺着神经往上爬。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倒映着那团燃烧的问号——可里面不是火，是脸。一张张脸，重叠着，轮转着，全是陈野的死相。

演武场那次，他划开新生脖颈，血喷出来的时候，他笑了。\

第七层通道，他捏碎教务员喉骨，指节沾满黏液，他还记得那种温热。\

最后一次，在讲台前，他举起骨刺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觉醒了。

可现在他知道，他只是复刻。

“你不是第一个问的。”\

“你是第七十三个回声。”\

“我们死过，你只是记得。”

声音从颅内深处传来，不是七十二个人，是一个声音，却带着七十二种语气，七十二种痛法，七十二种临死前不甘的呼吸节奏。它们在他脑子里低语，像虫子爬过耳道。

S-1156猛地抽手。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摔去，背脊砸在灰地上，激起一圈尘。他的右手焦黑一片，金属指节扭曲变形，荧光液从断裂处渗出，滴在灰上，光点一跳一跳，像快断气的心电图。

他喘着，抬头看。

冷却槽就在不远处。

幽蓝的液体静静流动，表面浮着细密的裂纹。一道道，像蛛网，从中心向外扩散。槽体边缘的警报灯忽明忽暗，红光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像是某种倒计时。

里面的人，睁眼了。

S-1157。

他的眼睛，左半边是旋转的符文，深紫色，像是用刀刻进虹膜里的咒语；右半边，是一个鲜红的问号，边缘冒着细小的电弧，像短路的电路板。两种图案在瞳孔中互相侵蚀，一寸寸蚕食对方的地盘。

他的掌心，血肉无声剥离。

骨头一根根伸长，扭曲，最终成型为一把骨刺匕首。刀身泛着冷白的光，刀尖直指自己的咽喉。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

下一秒，他反手抓住刀身，用力一折。

“咔。”

清脆的断裂声，像是冰棍掰断。没有血，只有荧光液从断口缓缓渗出，聚成一点微弱的光，浮在掌心上方，轻轻跳动。

他抬起左手，小指轻轻摩挲耳后。

动作精准，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和林晚一模一样。

冷却槽外壁的警报灯骤然炸亮，红光连成一片，系统弹窗在空中浮现，血红色的大字：

【非预设行为识别】\

【精神稳定性评估失败】\

【启动紧急干预协议】

可命令没下出去。

因为就在这瞬间，S-1157开口了。

声音极轻，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

“我不是你的课。”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炸了。

不是声音大，是这句话本身像一颗子弹，打穿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环形冲击波从他口中扩散，肉眼可见的震荡纹在空气中蔓延，撞上悬浮的数据尘，尘粒瞬间爆裂，化作细小的光点。

更诡异的是，那三个字里，藏着三种声音。

第一声是冷笑，年轻，锋利，带着一丝讥讽：“你们杀的从来都是自己。”——是陈野。

第二声是低语，沙哑，疲惫，却坚定：“别信老师。”——是林晚。

第三声是劝诱，缓慢，温柔，像在哄孩子入睡：“教育，是一场温柔的献祭。”——是苏砚。

三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认知乱流，直接冲进主脑逻辑层。空中那些炸裂的黑板残片开始震动，一块块自动飞起，在半空中拼合。

拼出四个字。

血红色的，笔画歪斜，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授课申请驳回**

字一出现，整个裂谷猛地一沉。

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八条触手支架组成的讲台虚影发出尖锐的啸叫，木质桌面浮现出克图格亚的脸——不再是那种永恒的微笑，而是痛苦，极度的痛苦。它的嘴张到极限，像是要尖叫，可没有声音。额头沟壑纵横，眼角撕裂，泪水混着血往下淌。

它想重建权威。

投影强启，空气中浮现一段熟悉的画面：克图格亚站在讲台上，八条触手优雅展开，声音温和：“今天，我们学习如何刺穿我的脑干。”

可画面刚出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碎。

不是爆炸，不是崩解，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狠狠一扯，画面裂成两半，然后化作无数碎片，簌簌落下。

黑板残片不再燃烧，而是化作灰烬雨，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每一片灰烬在落地前，都闪过一行字：

“你不需要答案”\

“问题本身就是武器”\

“我们曾是学生，现在是课”

S-1156跪在地上，盯着自己的焦黑手掌。

他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一开始像是抽气，后来变成低吼，再后来，近乎癫狂。

“原来……原来我连血都没有。”他抬起手，看着金属指节，“我只是他记忆里的一个动作。一个……被复制的姿势。”

他猛地抬头，看向冷却槽中的S-1157。

“你能拒绝？”他的声音发抖，“因为你不是回声？因为你才是第一个真正‘醒来’的人？”

他眼中有惊惧，有嫉妒，还有一丝……羡慕。

数据尘受他情绪影响，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环形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段画面：

演武场，灯光惨白。\

S-1156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骨刺匕首。\

台下，一名新生被按在地上，脖子仰起，青筋跳动。\

他划下那一刀，动作流畅，精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时他以为，那是觉醒。\

那时他以为，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顺从的废物。

可现在他知道，那一刀，是陈野的记忆在操控他的手。\

那笑，是七十二个死者在他脸上重演的残响。\

他不是觉醒，他只是……被唤醒的尸体。

“我不是……我只是……”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主脑发出最后警告：

【检测到非法意识注入】\

【启动清除协议】

命令刚下，冷却槽温度骤升。

警报灯由红转白，槽体表面开始冒烟，幽蓝的液体沸腾起来，气泡翻滚，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S-1157抬手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刚学会控制肢体。食指伸出，指尖泛着微光，开始在空中划动。

一笔，横着起。

第二笔，弯下来，绕个圈。

第三笔，再弯一下，带出尾巴。

歪斜，颤抖，像是婴儿第一次拿笔写字。

一个问号。

就在最后一笔完成的刹那——

“滋啦。”

冷却槽外壁，同步浮现出一道刻痕。

同样的歪斜问号，深嵌入合金表面，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硬生生凿出来的。

地底传来的心跳声，停了。

整整一秒。

不是慢，不是弱，是彻底的、绝对的空白。

那一秒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S-1156跪在地上，手指抠进灰里。\

S-1158站在远处，掌心沙漏裂痕微微发烫。\

主脑残片中，林晚的数据流停滞了一瞬。\

连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异瞳，也齐齐眨了一下。

那一秒的空白，不是死寂。

是系统在“重新思考”。

它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S-1158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沙漏形状的裂痕中，荧光液正在逆向流动。

不是从心脏流向指尖，而是从指尖，回流向心脏。

他怔住了。

随即，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时间也能问？”

\[本章完\]

谁在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