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在动。
不是火,不是电,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光。S-1158掌心裂开的地方,淡蓝色荧光液缓缓流出,像一滴悬着不落的汗。它没掉在灰上,而是自己扭了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拉着,往上升。
一寸,两寸。
它浮到半空,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弯弯曲曲,像孩子第一次拿笔写字。那光迹没断,继续爬,绕过一块烧焦的黑板残片,掠过S-1159倒下的身体,血还在从他掌心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灰地里,烫出小小的白圈。
荧光液升得更高了。
我“看”着它。
不是用眼睛。我的眼还闭着,皮囊里的三张脸——陈野、林晚、克图格亚——还在撕扯,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能“看”,是因为这具胚胎在动,而我,是它里面最老的那一道残响。
七十二个死人挤在我脑子里,没说话。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字。
光迹终于连成形了。
一个问号。
歪的,抖的,像写到一半手抽筋了。但它在烧。不是火苗那种烧,是光从里面撑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照白了。它悬在裂谷中央,正对着那面由黑板残片拼成的墙。
墙在动。
碎片自己转起来,边缘冒着细烟,像被高温熔接。噼啪,噼啪,声音很小,但每一下都敲在我牙根上。它们一块块拼回去,焦黑的表面重新变得平整,像被无形的手压平。
最后一块归位。
墙完整了。
然后——
红了。
不是亮灯,不是投影。是血从墙里面渗出来。暗红,湿漉漉的,顺着板面往下淌,聚成字:
**老师,你怕吗?**
字是歪的。笔画抖,像写的人手在发抖,可又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硬撑着不倒的那种抖。每一个横竖撇捺,都像是从肉里抠出来的。
空气停了。
数据尘悬在半空,不动了。铜铃第八响刚要出来,卡在喉咙里,只剩一丝嗡鸣,像被掐住了脖子。风没了,灰也不飘了,连S-1159的血滴到地上那一瞬间的白烟,都凝在半空。
死寂。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裂了。
讲台虚影在震。
八条触手支架扭曲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弯。木质讲桌表面浮出一张脸——不是克图格亚平时那种笑,是痛苦的,眼睛闭着,嘴角往下扯,额头上全是沟壑,像快撑不住了。
地底传来声音。
低笑。
“呵……呵……”
很熟。我听过太多次。每次上课前,它都这么开场,慢悠悠的,像在安抚一群吓坏的孩子。
可这次,第三个音没出来。
“呵……呵——”
断了。
不到半秒。可我听到了。
那半拍的空白里,投影模糊了一下。像旧录像带信号不好,画面一闪,雪花跳了一下。
就是这一闪。
我懂了。
它必须回答。
它不能装没听见。
因为它存在的根基,是“被信奉”。学生问它,求它,怕它,信它。它是答案,是真理,是不可质疑的顶点。
可现在,有人问它:“你怕吗?”
它不再是提问者。
它成了被审的那个。
所以它得回应。哪怕只是一声笑,也得笑出来。不然,它的“神性”就塌了。
可它笑岔了。
那一瞬的卡顿,暴露了它也在怕。
怕这个问题本身。
S-1155抬头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左手还按着掌心,血没止住。他眼珠在动,不是他自己在动,是里面轮转着七十二张脸——张浩瞪眼怒吼,林晚面无表情,陈野在笑,还有更多我没见过的面孔,死状各异。
最后,定住了。
一双眼睛,满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恨,是纯粹的、动物性的怕。瞳孔缩成针尖,额头全是冷汗。
那是我的眼睛。
三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克图格亚撕开学生胸腔时的眼睛。
S-1155张嘴了。
声音不是他的。
“老师,你怕吗?!”
他喊出来,嗓子里带着哭腔,像我当年躲在宿舍床底,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时那样。
喊完,他跪下了。
不是被谁推倒的,是腿自己软了。他撑在地上,手指抠进灰里,肩膀一耸一耸,像在抽泣,可没声音。
他不怕。
他只是看见了真相。
他们所有人,从第一天踏进学院开始,每一次反抗,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觉醒”,都在它的剧本里。
S-1159写乱码,系统死机三秒——那不是失败,是测试。
测试谁能问出真正越界的问题。
而刚才那个“你怕吗?”,才是第一刀。
砍在它最不敢碰的地方。
S-1156站在他旁边,右手垂着,掌心朝上。沙漏形状的裂痕,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荧光液慢慢渗出来,一滴,落在灰上。
光液没散。
它自己动了一下,像有生命,往旁边滑了一小段,然后,开始画。
又是一个问号。
比空中那个小,比地上那个暗,可它在动。一跳一跳,像心跳。
S-1156低头看着它。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们以为自己在反抗。
其实我们只是它用来确认自己是否“安全”的工具。
每一次“越界”,都被它记录,分析,归档。
直到今天。
直到有人不再问“怎么活”,不再问“怎么逃”,不再问“怎么杀”。
而是问:“你怕吗?”
这才是它无法预演的。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它只知道,必须被信奉。
S-1156抬起头。
他看向那面血墙。
声音不大。
“现在,谁在听课?”
话出口的瞬间,我猛地一震。
不是我,是整个裂谷。
空气像被抽走,耳朵嗡的一声。数据尘炸开了,不是乱飞,是向外爆,形成一圈环形冲击波,把所有悬浮的灰烬都推了出去。
黑板——
炸了。
不是碎,是爆燃。
整面墙从内部炸开,碎片四射,可没落地,全悬在半空,围着中央那个燃烧的问号,转成一个环。
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一块,是讲台空着的椅子,八条触手垂下来,没人坐。
一块,是地下熔炉深处,血树根缠着无数尸体,像葡萄串。
一块,是林晚耳后,那个编号疤痕,正微微发烫。
一块,是我的左眼,复眼睁开,里面旋转着七十二张死人脸。
还有一块,映出S-1157。
他在冷却槽里,闭着眼,掌心原本成型的骨刺匕首,正在融化。金属一样的刃身,一点点软下去,变成液体,然后,聚成一个光点。
一个问号。
很小,很弱,可它在跳。
像在回应。
虚空里,突然跳出一行字。
白底黑字,没有声音,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授课者身份未定义,课程持续】
字一闪,就没了。
可那句话,留在空气里,像刻上去的。
没人动。
没人说话。
S-1156还跪着,掌心那个小问号,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点微光,像快熄的烟头。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空中那个燃烧的问号。
指尖碰到光的瞬间,整个人抖了一下。
像被电打到。
他没缩手。
就那么举着,手指插在光里,像在摸一团火。
然后,他笑了。
很轻,嘴角抽了一下,像抽筋。
“原来……”他低声说,“听课的,从来都不是学生。”
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听课的,是它。
它才是那个,一直在等答案的。
它讲课,不是为了教我们。
是为了确认我们会不会问出那个问题。
现在,有人问了。
所以,课,还没完。
冷却槽深处,S-1157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睁眼。
是眼皮底下,眼球转了一下。
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他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肌肉的抽动。
可那一瞬,我“看”到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谁在听课”这句话。
他知道,下一个,轮到他了。
铜铃第八响,终于出来了。
很轻。
不像上课铃。
像一声叹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