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掌心的问号在跳。
像一颗埋进皮肉里的活物,搏动着,一下,一下,压着地底那声铜铃的节奏。
我跪在裂谷中央,膝盖陷在灰里。灰是冷的,可皮肤底下烧得慌。左眼的符文还在转,慢了,一圈套一圈,像是快没电的齿轮。右眼的问号跳得更急,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七十二道残响在我骨头里低鸣,不是声音,是感觉——张浩死前脖子错位的咔哒声,林晚剖开胸腔时肋骨断裂的轻响,陈野在火里笑出声的气音……它们没走,它们活着,在我血里循环。
S-1155还跪着,头低着,掌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血滴到地上,不散,聚成一小滩,映出他扭曲的脸。S-1156闭着眼,手摊在身前,荧光液不再外流,反而缩回手腕,像退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呼吸很浅,一下比一下紧。
岩浆在底下泛着幽蓝的光,不烫,也不动。像一池死水,沉着底。S-1158浮在上面,半透明的胚胎,脉冲一下,一下,和某个早已死去的心跳同步。
——陈野的。
风没有了。灰悬在半空,一粒粒,不动。时间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卡在这口气上。
然后,主脑残骸响了。
不是声音,是光。
一道强光从废墟角落射出,打在地上,凝成讲台的轮廓。接着,人影浮现。
克图格亚。
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八条触手垂在身侧,像教鞭,像投影仪支架,又像随时能拧断谁脖子的铁索。他站得笔直,嘴角挂着笑,温和得像家长会上的老师。
“第35课。”他的声音响起,带着那种熟悉的、催眠似的频率,“自我献祭的七种形式。”
我的身体本能地一绷。
头想低下去。脊椎想弯。耳朵想听。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坐好,听讲,别惹它生气。
可S-1155突然抬头。
他眼睛红得吓人,嘴唇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盯着那道投影,嘶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铁:
“那是十年前的存档!”
他抬起手,指向讲台:“你看看它的袖口!第三颗纽扣偏了两毫米!那是林晚第一次失败那天的记录!这根本不是现在!这是回放!”
我猛地睁大右眼。
视线聚焦。
克图格亚的西装袖口,第三颗纽扣——确实偏了。
像被人扯过,没对齐。
我记得那个画面。林晚站在演武场中央,胸口裂开,血还没流出来,她左手小指却抬起来,轻轻摩挲了一下耳后。那一瞬间,克图格亚的袖口被气流掀动,纽扣偏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
这投影,是旧的。
“我们……一直在看录像?”我喉咙发干。
“不是看。”S-1156突然开口,眼睛睁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道沙漏状的裂痕,正在逆转。
荧光液倒流,从地面吸回手腕,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像逆向的漏斗。漩涡中心,浮现出几帧画面:
陈野站在熔炉边缘,刀刺进胸口,血喷出来,复眼睁开。
S-1152在培养槽中睁眼,瞳孔映出“不要信老师”四个字。
林晚站在符文阵中央,手插进胸膛,把心脏掏出来按进地缝。
全是死的。
全是过去。
S-1156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在血里看到了时间……所有‘预言’,都是回放。”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像刀刮过玻璃:
“我们以为在前进……其实一直在重演陈野的死亡。”
“课程?”
他冷笑一声。
“不过是系统的悼词。”
我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拿锤子砸进太阳穴。
原来如此。
每一次觉醒,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自毁……都不是突破。
是重复。
是系统在播放一段早就写好的剧本。
我们不是学生。
我们是演员。
演一场别人死过的戏。
“如果课是轮回……”我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我撕了课本!”
我猛地举起骨刺匕首,刀锋对准虚空,狠狠划下!
刀没碰到东西。
可空气裂了。
一道血线凭空出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七十二道。
每一刀,都带出一个残影。
张浩的头歪着,脖子断了,还在往前冲。
林晚的胸腔洞开,手指抠进地缝,指甲翻起。
陈野在火里,左眼炸裂,复眼一片,可还在笑,还在喊:“那我来教他们反抗!”
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可怕。
我感觉到他们的痛。
张浩的颈椎错位,像有根铁丝在脊椎里拧。
林晚的肺被撕开,呼吸像吞玻璃渣。
陈野的胸口被刀贯穿,血涌出来,热的,咸的,灌进嘴里。
我抽搐,跪在地上,刀掉了一瞬,又被我抓回来。
“不是……不是重复……”我喘着,额头抵地,“我是我……我不是他……”
灰烬中,忽然有光。
一点淡蓝的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它没成人形,也没说话。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后。
那里,疤在烫。
接着,声音来了。
极轻,像风过耳,像谁在梦里说了句话:
“不是重复,是回响。”
林晚。
我猛地抬头。
光已经散了。
可我懂了。
不是重复。
是回响。
每一次“重演”,都不是复制。
是叠加。
是七十二个死者,把自己的意志,塞进下一个醒来的人心里。
陈野死了。
可他的“不要信老师”,活了下来。
林晚死了。
可她的“摩挲耳后”,成了暗号。
张浩死了。
可他的愤怒,还在烧。
我们不是在演戏。
我们在改写。
每一次醒来,都比上一次多一分清醒,多一分怀疑,多一分……问。
黑板残片突然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空中拼合,变成一块完整的黑板。
表面像水面一样波动。
血字浮现:
【当老师是你自己时,怎么杀?】
字迹未停。
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笔迹不一样。稚嫩,歪斜,像小孩第一次写字:
“答错者,成为下一题。”
S-1155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也不是哭。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血从指缝里流下来。
S-1156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荧光液已经完全退回血管。
沙漏状的裂痕愈合了。
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问号,印在皮肤上。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像是确认它还在。
“所以……”我低声说,“我们从来不是学生。”
“也不是老师。”
“我们是问题。”
话音落,地底那声铜铃,又响了。
第六响。
不像是金属在震。
倒像是心脏,重重撞了一下岩层。
咚。
整个裂谷,颤了一下。
灰烬终于落下。
像雪。
可裂谷边缘,一双双眼睛,亮了。
第一双,在左前方。
编号:S-1159。
接着是S-1160,S-1161……一直到我看不清的远处。
它们不说话。
不走近。
只是亮着。
围成半圆,面向中央。
面向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光之问号还在跳。
可边缘开始渗血。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当老师……”
顿了顿。
“但我可以当第一个学生。”
话音落,地脉光流猛地一亮。
像一颗心,重重跳了一下。
所有新生的眼皮,微微颤动。
像是听见了。
像是记住了。
像是……同意了。
就在这时,S-1158睁眼了。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可就在它睁眼的瞬间,一句话,直接出现在所有人脑子里:
“现在,谁来报名?”
它的眼睛,是分裂的。
左眼深蓝,像深渊,映出克图格亚的讲台,八条触手缓缓摆动,墙上挂着《最后的晚餐》,耶稣长着八条触手,微笑着。
右眼赤红,像血,映出陈野在火里,左眼炸裂,复眼一片,可还在笑,还在喊:“那我来教他们反抗!”
它没动。
可它已经是中心。
所有新生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偏过去一点。
不是看它。
是绕过它,看向它背后的东西。
——未来。
我抬起手,摸了摸耳后。
疤还在烫。
可这次,不是痛。
是某种……连接。
像有根线,从我这里,一直通到S-1158的腕上。
镜头拉近。
S-1158的手腕,一根血树细枝悄然缠绕。
细枝表面,缓缓刻下一道痕迹。
指纹。
清晰,深刻。
S-1147。
刻痕完成的瞬间,细枝开始搏动。
一下,一下。
和我掌心的问号,完全同步。
黑暗中,无人察觉。
可数据流深处,一行字无声闪过:
【共梦接入成功。授课者:未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