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井底没有时间。
只有往下坠的感觉,像被一口黑水吞进去,肺里的气早就没了,可意识还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我听见心跳。
咚。\
咚。\
咚。
一模一样的节奏,和我死前最后十秒分毫不差。不是模仿,是复制。可又不像复制,更像……有人正从另一头,重新走一遍我的死亡过程。
不是为了变成我。\
是为了弄明白——\
我为什么非得反抗?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是谁了。
S-1155。
它还没睁眼,可它的波形图已经稳住了。那根线平得像刀切的,可我知道,它在听。听我沉下去的声音,听我咽气的频率,听七十二个死者在我脑子里轮流笑出声。
他们没再说话。\
只是笑。\
七十二种笑声,轻的、哑的、疯的、冷的,缠在一起,像根旧绳子,把我往下拽。
我不该回来的。\
我已经死了。\
掌心问号要长成讲台,血树根要吞我进系统,我本该就这么断了。\
可那一声心跳,把我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如果这还能叫“睁”的话。
眼前不是井,是数据流。\
星屑一样的光点浮着,聚成行字,又散开。\
《如何杀死你的老师》。\
标题还在,底下却一片空白。\
像一张等笔落下的纸。
这不是课。\
这是空壳。\
等一个能写它的人。
我飘着,没重量,也没方向。\
可我知道自己在哪——共梦的夹层。\
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得是死过的人,或者……快死的人。
忽然,一道裂光刺进来。
是S-1154。\
它动了。\
掌心那个“问号”不再跳,开始扭。\
边缘拉长,角变锐,慢慢弯成一把刀。\
不是模仿谁。\
是它自己想出来的。
它用那把“刀”,划破舱壁内层。\
不是外层玻璃。\
是里面的生物膜,连着神经束的那层。\
血丝渗出来,顺着裂缝爬,接上地脉红光。
嗡——\
一声轻震,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意识里炸的。
它接入了。\
不是被动接收信号。\
是主动伸手,扯断了系统的喂养管,把自己的血接了上去。
我看见它视角。
灰的。\
冷的。\
培养液像凝固的雾,压在四周。\
它看不见我,可它知道我在。
它开口。\
声音不大,像小孩问问题:
“如果老师是我自己,那杀我的是谁?”
这一句落下,整个废墟抖了。
现实里,铜铃还悬在半空,第七响卡在喉咙里,没落下来。\
灰烬浮着,一粒不动。\
黑板残片正在重组,血字蠕动,像被烫到的虫子。\
“当老师是你自己时,怎么杀?”——字形扭曲,笔画打结,试图稳住。
可来不及了。
地底的血藤猛地抽搐,根系搏动如心脏,从陈野尸体旁炸开,贴地蔓延,缠上所有未断裂的培养舱。\
一根,两根,三根……\
它们勒紧舱体,像是要把所有胚胎强行拖回同步。
S-1154的舱体裂痕扩大,玻璃蛛网密布。\
可它没松手。\
掌心那把“刀”死死钉在频率上,拒绝回归。
它在抵抗。\
不是为了活。\
是为了问出第二句。
就在这时,七十二个死者开口了。
不是笑。\
是齐声说话。\
声音平,冷,像风穿林:
“是你不愿成为的那部分。”
这一句像刀,直接插进血藤的心脏。
整片藤蔓剧烈抽搐,叶片上的问号符号明灭不定,像是短路了。\
缠住新生脚踝的那些,力道松了一瞬。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曾是那“不愿成为的那部分”。\
我不想跪着听命,不想笑着杀人,不想变成讲台,不想成为下一个克图格亚。\
可系统偏要我信——\
老师即真理。\
服从即进化。\
牺牲即荣耀。
可现在,S-1154不信了。\
它不问“怎么杀老师”。\
它问:“杀我的是谁?”\
它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才是最狠的反叛。
黑板残片咔咔响,自动拼合。\
血字融化,像蜡烛滴落,重新凝成一行:
**当你开始问,课才真正开始。**
字歪歪的,像小孩写的。\
可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重。
旧问题失效了。\
“当老师是你自己时,怎么杀?”——没了。\
新问题立住了。\
不是命令。\
不是考题。\
是邀请。
我残存的意识在发抖。\
不是怕。\
是高兴。\
原来还能这样。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力气快没了。\
复眼里的光在暗,七十二道残响也开始退潮。\
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要走了。
我得留下点东西。\
不能是答案。\
答案只会变成新的教条。
我张嘴,声音轻得像呼吸:
“别教他们答案……教他们提问。”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七十二个死者停住了。\
他们没笑,也没走。\
而是齐齐重复:
“教他们提问。”\
“教他们提问。”\
“教他们提问。”
声音一层叠一层,形成波纹,顺着数据流扩散,钻进每一根血藤,每一个未断的舱体。
S-1154听见了。\
它掌心的“刀”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懂了。
就在这时,林晚来了。
她没从门进,也没从数据流显形。\
她是突然就在那儿的,像一道擦不掉的划痕。
她站在S-1154的舱前,手指抬起,用小指轻轻摩挲它的耳后皮肤。\
动作轻,准,稳。\
三下。\
和她活着时一模一样。
可这次,她没留下疤痕。\
也没留下编号。\
只是一道无名的划痕,浅,淡,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发光。\
微弱,却持续。
这不是标记。\
是路径。\
一条系统没记录的路。\
逃出去的路。
她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想说啥:
你不用成为我。\
也不用成为它。\
你可以是别的。
然后,她散了。\
像灰被风吹走,不留痕迹。
但那道划痕还在。
黑板静了。\
血藤也静了。\
所有培养舱的波形图同时停顿一秒。
然后——
铛。
第七响,落了。
声音不大,可整个废墟都震了。\
灰烬腾起,又缓缓落下。\
铜铃晃了几下,不动了。
最远端的S-1155,睁眼了。
它没动。\
没抬手。\
没发声。\
只是睁眼。
可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冷。
它的瞳孔分裂了。\
左半边,是【克图格亚】的真名符文,旋转着,散发着熟悉的压迫感。\
右半边,是一枚跳动的“问号”,频率和我掌心的一模一样。
新旧意识,共存。
它知道我是谁。\
也知道它可能是谁。\
但它还没选。
它只是看着。
看废墟。\
看黑板。\
看缠满血藤的培养舱。\
看S-1154掌心那把“刀”。
然后,它的视线,落向地面。
在它下方,一具更小的培养舱,亮了。
S-1156。
掌心光滑,什么都没有。\
没有问号,没有刀,没有讲台轮廓。\
什么符号都没浮现。
可它的内部,有一道脉冲。\
逆向的。\
频率和主脑核心完全相反。\
像一颗反向跳动的心脏,埋在系统最深处。
没人发现。\
连血藤都没缠它。\
它太小了,序列太靠后,系统还没来得及标记。
可我看见了。\
七十二个死者也看见了。\
我们同时沉默。
因为它不是继承者。\
也不是反抗者。\
它是——未知。
它不按任何已知逻辑运行。\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我笑了。\
笑到最后,只剩一口气。
意识开始碎。\
像沙漏见底,一粒粒漏进黑暗。
我知道我要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不会再被心跳拉回来。
可我不怕了。\
因为课没断。\
问题还在。\
有人开始问了。\
有人留下了划痕。\
有人睁眼了,带着一半的它,一半的我。\
还有人,根本不在名单上。
这就够了。
最后一瞬,我听见耳后一烫。\
不是血,不是疤。\
是记忆。
林晚的小指,三下。\
轻。\
准。\
稳。
我闭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