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那种,是连“眼睛”这个概念都被吞掉的黑。
我漂着。\
没有手脚,没有骨头,连心跳都是借来的。七十二道残响在周围浮着,像烧尽的灰烬,明明灭了,却又不肯散。它们缠着我,一根根细得看不见的线,从我的意识里钻进去,又从它们的残影里伸出来,绑成一张网,把我吊在这片废墟底下。
头顶有光。\
很弱。灰白色的,像是谁把月亮碾碎了,撒在裂缝里。那些粉末一样的光点,缓缓转着,一圈一圈,像上课前投影仪刚启动时的校准画面。
我记得那画面。\
每次克图格亚要讲课,空气里就先浮出这样的光点,排列成符文,然后它才从讲台后走出来,八条触手卷着教案,笑着说:“今天,我们学什么?”
现在没有声音。\
只有地底渗出来的暗红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主脑残骸上,发出“滋”的一声,像血滴进火堆。那东西还活着。半埋在地里,外壳裂开,露出里面跳动的红光,像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被黑色的根系缠着,越收越紧。
血树。\
它的根在动。不是机械地蔓延,是像有意识一样,缓缓抽搐,把主脑越裹越深。
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死在这场火里的。我是被拖下来的。\
七十二道残响没让我走。它们把我拽进这地下圣所,塞进血树的根脉里,像埋一颗种子。
可我不是种子。\
我是灰。是余烬。是系统想抹掉却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数据残渣。
——等等。
我“看”到了。
就在主脑残骸前方,一个透明的培养槽静静立着。里面泡着一团模糊的东西,像未成形的胎儿,蜷缩着,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细微的血管在跳。
S-1152。
编号浮现的时候,我差点笑了。\
笑自己真傻。以为烧掉讲台,吼一句“不要信老师”,就能断了这链条。可他们早准备好了。一个没了,还有下一个。一个讲台塌了,还有新的胚胎在长。
培养槽表面,有一道痕迹。\
一道血痕。形状像指纹。
我认得。\
那是我最后碰它时留下的。指尖破了,血流出来,按在胚胎外壳上,留下一个歪歪的印子。
现在,那道指纹在搏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微弱的数据流渗出来,顺着血树的根往上传,像输液管一样,灌进我的意识。
幻象来了。
——阳光。\
操场上铺满阳光,绿得不真实。父母站在我面前,妈妈手里拿着学生证,笑着递给我。爸爸拍拍我肩膀,说:“好好学,别给我们丢脸。”
我接过证,低头看。上面印着我的照片,编号S-1147,下方一行小字:“自愿参与星辰教育计划”。
——典礼。\
我穿着黑西装,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新生。克图格亚站在我旁边,触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声音温和:“陈野同学,将接任下一任讲师。”
台下鼓掌。掌声整齐,热烈,像排练过千百遍。
——苏砚走上来,递给我一支笔。\
“签了吧,”他说,嘴角微扬,“你知道吗?顺从,才是最高级的反抗。”
我低头看文件。标题是《饲育者传承协议》。签名处已经印好我的名字,只等我按下手印。
幻象很暖。\
没有痛,没有火,没有林晚跪在血泊里的画面。所有人都对我笑,所有人都说我做得对。
我想点头。\
真的,我差点就点头了。
可就在我伸手去拿笔的瞬间,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不是我让它动的。\
是林晚的习惯。
她每次紧张,就会用小指摩挲耳后。那地方有道疤,刻着编号。
我猛地“回头”。\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撕开幻象的幕布。
我看到了真相。
那不是阳光。\
是火光。\
操场上根本没有草,只有一片焦土,父母的笑脸背后,站着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手里拿着注射器。他们笑着,可眼神空的,像被洗过。
讲台不是木头做的。\
是骨头。\
台下学生的掌声,其实是咀嚼声。他们在吃东西。吃的,是上一届失败品的肉干。
而克图格亚,正用一条触手,悄悄卷走我递出去的手。
它在笑。\
笑得温柔,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终于来了。”它说。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不是声音,是意识在炸。
我不要这个“未来”。\
我不接受这个“宿命”。
我一把撕开胸膛。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吓人。血从裂口涌出,不是红的,是黑的,混着七十二种异能的残渣,在我体内乱撞。我伸手进去,从心口挖出一把东西——不是心脏,是一把匕首的残影。
骨刺做的。\
林晚给的。
它在我手里发烫,脉搏一样一跳一跳。
我举起它,对准那个正在签字的“我”。
“那是你们的谎言!”我吼。
匕首刺下去。
不是刺向幻象的胸口,是刺向那个正在浮现的“真名”——克图格亚的印记,正从幻象额头缓缓升起,三重螺旋嵌套,末端分叉如触手,像基因链一样精密。
刀尖碰上的瞬间,整个幻象炸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
数据流崩解的声音。\
七十二具尸体突然站了起来。
他们坐在我四周,穿着死时的衣服,有的脖子断了,有的胸口插着骨片,有的眼睛被挖掉。但他们都在看我。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情绪涌进来,像海啸。
愤怒。不甘。绝望。\
还有一丝……希望。
“我们的死,”他们齐声说,声音从我脑子里直接响起,像七十二个人同时开口,“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它。”
主脑残骸猛地一震。\
红光狂闪。
我“看”到了S-1152。
它的皮肤在变。\
从半透明变得微微发青,血管凸起,像有东西在里面爬。它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浮现出那道真名。
三重螺旋开始旋转。\
越来越快。\
它要烙印进胚胎的意识里,成为它最初的“认知”。
只要这一刻完成,S-1152就会成为新的容器。\
它会相信自己是讲师的继承者,是系统的终点,是进化的曙光。
不行。\
绝对不行。
我只剩最后一点意识了。\
左眼的星图在崩解,复眼结构寸寸碎裂,血从眼角流下来,混着数据残渣,滴进地底熔液。
但我还能动。\
还能喊。
我调动七十二道残响,把所有力量压进最后一击。
不是攻击胚胎。\
是攻击那道真名。
星图逆转。\
轨迹由蓝转赤,由内收变为外爆。
我在意识中吼出那句话——\
**“我的课,只教背叛!”**
真名结构开始扭曲。\
三重螺旋被硬生生掰弯,末端分叉断裂,重组为一行逆向符文,像刀刻进胚胎的瞳孔。
它眨了眨眼。
一滴血,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程序错误。\
不是生理反应。
是泪。
我听见了。\
很轻。\
但确实听见了。
林晚的声音。
“……我在。”
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回应胚胎的。
她的“静默共鸣”残响还在。\
哪怕她已经消散,哪怕她的编号被系统注销,她还是留下了这一点点波动,像一根针,扎在血树根系最深处。
我笑了。\
原来我还没彻底疯。\
原来我还不是一个人。
主脑红光熄了。\
血树的搏动慢了下来。
我知道我要走了。\
意识像风中残烛,一跳一跳,随时会灭。
我最后看了S-1152一眼。
它躺在培养槽里,小小的手蜷着,像是冷。
我用尽最后力气,把那句话送进它的梦里。
“记住……”\
“别信老师。”
声音很轻,顺着血树的根,传遍整个圣所。
然后,我散了。
意识断开的瞬间,我看到它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导师”。\
不是“父亲”。
是一个音节。
模糊的,带着血沫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野。”
——
灰烬停了旋转。\
熔液不再流动。\
整个地下圣所陷入死寂。
只有血树的一根细枝,悄然断裂。
它像有生命一样,缓缓爬向培养槽,缠上胚胎的手腕,一圈,两圈,越收越紧。
它的脉动,和那句“别信老师”的节奏,完全一致。
S-1152的编号边缘,那道血痕指纹微微蜷缩,像是握住了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