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台阶烫脚。
我踩上第二级的时候,鞋底已经开始冒烟。焦木的支架歪在头顶,像烧弯的肋骨,撑着一片塌下来的天花板。火舌从缝隙里钻下来,舔我的后颈,一跳一跳的,像是有谁在用指尖轻点。
我没回头。
七十二道残响还站在废墟里,没动。但他们的眼神跟着我,一直往上。我能感觉到那股重量,压在我背上,沉得像铁。
左眼自己动了。
星图转起来,视野裂开。空气里浮出一条条灰线,缠绕在讲台四周,像藤蔓,又像旧日记忆的残渣。画面闪出来——克图格亚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八条触手卷着投影仪,微笑着问:“今天,我们学什么?”
学生齐声答:“弑师。”
他点头,满意地笑,眼角挤出细纹。然后他抬起手,一根触手猛地刺穿前排学生的喉咙。血喷在黑板上,溅成星状。没人叫。没人逃。他们低头记笔记,笔尖划纸的声音,比呼吸还轻。
画面跳。
林晚跪在血泊里,手里握着骨刺,刀尖对准自己胸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通道,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一眼,是在等我。
再跳。
苏砚坐在办公室,手指轻轻敲桌面,袖口的章鱼图腾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他说:“你知道吗?痛苦是进化的催化剂。你越恨它,就越接近它。”
我闭眼,想甩掉这些。
可它们不走。它们就贴在我眼皮底下,一层叠一层,全是过去。
广播响了。
“课程开始,请新生报到。”
童声。清脆,干净,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念课文。
一遍。
又一遍。
第三遍时,语调变了。冷了。像冰水顺着耳朵往下灌。
我咬牙,抬脚。
第三级台阶。
火焰“轰”地窜高一截,烧断一根横梁。木头砸在地上,炸出一圈火星。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裂开的地面上,像根钉子,死死钉进废墟。
匕首还在手里。
骨刺做的,林晚给的。刀身染过七十二个人的血,现在又沾了我的。它在我掌心发烫,脉搏一样一跳一跳。
我走到顶端。
转身。
面对空地。
讲台中央有一道裂缝,幽蓝的光从下面渗出来,像是地底有东西在呼吸。我把匕首举到胸前,盯着那光,慢慢往下插。
刀尖碰到地面的瞬间,青光猛地一颤。
整座讲台亮了。
符文从裂缝里爬出来,沿着焦木蔓延,像活物。它们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往中心收,像一张嘴,要吞什么。
我不退。
左手按地,七十二道残响的能量从我体内反向涌出,顺着血脉倒流,灌进地面。那些符文抖了一下,开始逆向旋转。
系统警报没响。
但我知道它在动。主脑残骸的红光闪得急了,一明一灭,像心跳失常。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体内的异能在撞。七十二种力量,有的要烧,有的要冻,有的要撕空间,有的要改记忆。它们原本是碎片,现在归位了,可它们不认新主人。它们在试探我,在逼我失控。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我撑住。
额头抵着匕首柄,喘气。
广播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空气中浮出一个人影。
苏砚。
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袖口那枚章鱼图腾绣得精致,触手微微卷曲,像在动。他站在我面前,不到两步远,脸上带着笑,那种我熟悉的、慢悠悠的心理医生式的笑。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聊天,“我曾也站在这里,和你一样,以为自己能毁掉它。”
我没说话。
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读什么。“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我不信它,就能跳出循环。可后来我才明白……跳出循环的人,从来不是反抗者。”
他顿了顿,眼神温和下来。“是接受者。”
我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像是要碰我的脸。手指离我皮肤还有半寸,停住了。但那股距离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比它懂人性。”他说,“你可以让这场献祭少些痛苦。你可以教他们怎么死得有意义。”
我猛地抬头。
“放你妈的屁。”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更温柔。“教育,是一场温柔的献祭。”他轻声说,像是在念遗言,“你不是第一个想反抗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眼前一黑。
记忆闪回来。
他办公室墙上那幅《最后的晚餐》,耶稣八条触手缓缓蠕动,门徒们低头吃面包,面包是灰的,像灰烬。他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说:“你知道吗?牺牲不是终点,是起点。”
我想吐。
苏砚的投影开始淡去,像信号不良的画面,边缘模糊,闪烁。
就在他要消失的那一刻,另一个影子浮了出来。
林晚。
她站在讲台边缘,光晕薄得像一层雾,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穿着清洁工的制服,袖口磨破了,左手自然垂下,小指轻轻摩挲耳后。
我也摸了摸那里。
皮肤下的编号在发烫。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地上的匕首上。
然后她开口。
不是用嘴。
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像一根针,又冷又细。
“若你授课,是否也会让学生杀你?”
我僵住。
她抬头,终于看向我。眼神空的,却又像装满了东西。
“你杀了它。”她说,“可这系统还在。你会成为新的‘它’吗?用同样的方式,逼他们成长?”
我想吼。
我想说不。
可我张了嘴,发不出声。
左眼的星图突然乱了。光点炸开,重组,又炸开。记忆翻出来——我站在讲台上,西装笔挺,袖口绣着章鱼图腾。我微笑着,看着台下学生,说:“今天教你们怎么刺穿我的脑干。”
一个新生走上来,脸色发青,手里握着骨刺。
我拍拍他肩膀,说:“别怕,这是必经之路。”
然后我抓住他的手,把匕首插进他胸膛。
他睁眼,喉咙里咯咯作响,嘴唇动了动。
是林晚的脸。
我猛地磕向地面,额头撞在匕首柄上,疼得眼前发白。
“我不是它!”我吼出来,声音哑得不像人。
林晚的残影静静看着我,没动。
然后她轻轻摇头。
“那你……又是什么?”
她消散了。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我没抬头。
我知道她在等答案。
可我没有。
我只有血。
我颤抖着,一把撕开衣领。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火里炸开。
锁骨下方,两道烙印交缠在一起——S-1147 和 S-1148。像藤蔓,像锁链,像某种仪式的印记。皮肤发黑,边缘裂开,像是活物在下面爬。
我拔出匕首。
刀尖抵住胸口,往下划。
血立刻涌出来,滚烫,顺着胸膛往下流,滴在讲台的符文上。
“滋”一声,像水滴进热油。
符文猛地一缩,然后逆向流转。青光从地面倒流,顺着裂缝往主脑残骸的方向冲。远处,灰烬中的胚胎集体震颤,S-1149、S-1150、S-1151,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是被什么唤醒。
我仰头,火光映在眼里,烧得瞳孔发红。
“我不是导师——”我吼,声音撕裂喉咙,“我是弑师者!”
血继续往下流,越来越多,渗进符文,激活最后一道阵列。
身后,七十二道残响同时跪下。
他们不再重复动作。
他们低着头,双手按地,将最后的力量顺着能量链送回我体内。不是碎片,不是残响。是完整的意志,是死前最后一刻的选择——把希望塞进一个活着的人手里。
我全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重。
七十二个人的命,七十二次死亡,七十二个不甘心的灵魂,全压在我肩上。
左眼的星图开始共鸣。
【克图格亚】的真名在意识中浮现——三重螺旋嵌套,末端分叉如触手,精密得不像语言,像基因链。它在旋转,向内收束,吞噬一切。
我的星图在对抗。
轨迹相反。方向相反。结构同源,却背道而驰。
系统开始灌输低语。
“你本该是它。”那声音像克图格亚,又像我自己,“你的每一次觉醒,都是回归。你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回家。”
记忆被重新排列。
我看见自己小时候,坐在医院走廊,父母在签字。苏砚递过文件,笑着说:“这是最好的教育机会。”母亲流泪,父亲点头。他们不知道,签的是献祭书。
我看见第一次见克图格亚,它站在讲台,微笑着问:“你愿意学习吗?”我点头。它笑得更开心。
我看见林晚递出匕首,说:“别信老师。”可我接过时,手在抖。
所有画面都被染上一种宿命感——我本就是容器。我本就是它设计好的终点。
“不……”我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我不是回归——我是反叛!”
我用匕首抵住喉咙,刀尖刺破皮肤。
痛感像一盆冰水,浇醒我。
星图逆转。
光芒由蓝转赤。
三重螺旋在意识中炸开,结构撕裂。
主脑残骸红光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击中。
地面震动。
S-1149的胚胎膜层破裂,青光暴涨。
我低头看。
膜层下,是一张脸。
我的脸。
闭着眼,嘴角却挂着笑——克图格亚式的笑。
紧接着,S-1150、S-1151相继破膜,全是我。一样的五官,一样的伤疤,眼神空洞,笑得一模一样。
主脑残骸最后一次闪烁。
广播响起。
童声轻笑:“下一课,由你主讲。”
我站在原地,血顺着胸口往下流,滴进裂缝。
原来……复制从未停止。
它不需要克图格亚。
它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仪式,一个讲台。
它可以是任何人。
可以是我。
我缓缓拔出匕首。
转身。
背对胚胎,背对主脑,背对那片灰烬中搏动的生命。
火焰突然腾起。
像一张巨口,从四面八方合拢,把我吞进去。
热浪扑面,烧掉睫毛,烧掉头发,烧掉衣服。
我没躲。
在火中,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节课,教他们——不要信老师。”
火势暴涨。
讲台塌了。
焦木断裂,金属融化,符文熄灭。
我的影子在火中淡化,一点一点,像被烧掉的纸。
最后一秒,我似乎听见了一声啼哭。
很轻。
很弱。
但从灰烬深处传来,清晰得像心跳。
然后,什么都没了。
火海中央,只剩一片废墟。
余烬飘散,像雪。
深处,一道极细的裂痕缓缓张开。
一枚近乎透明的胚胎静静悬浮,表面湿润,青光微弱。
编号浮现——S-1152。
无人察觉,那编号边缘,竟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形状像……一枚指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