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锁骨下的【S-1147】,那串数字像活虫,在皮下扭动。刚撕开衣领时还只是淡红,现在颜色深了,边沿微微凸起,像烧红的铁丝烙进肉里。我用指甲去抠,指尖一烫,猛地缩手——皮肤没破,可那地方发麻,顺着锁骨往心脏爬。
房间里有股味儿,铁锈混着消毒水,和教室里一样。墙缝渗出的红光一闪一灭,照得床脚那双鞋都成了暗红色。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转了一下,镜头黑得反光,像谁在暗处睁了只眼。
我走到镜子前,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像人。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滑过下巴,落进衣领。我抹了把脸,抬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左眼……不对劲。
瞳孔边缘浮着一层虚影,像复眼,六边形的轮廓叠在虹膜上,一闪,又一闪。我眨了几下眼,它还在。我伸手碰镜面,冰凉。可那一瞬,我好像看见镜中的我没动,就那么盯着我,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我还活着。”我低声说,“我还是我。”
话音落,左手突然抽了一下。
手指不受控地抬起来,指尖划过镜面,在雾气上留下三道痕。
**杀苏砚**
三个字,歪的,笔画粗细不一。前两个像我平时写字,第三个“砚”字收尾那一勾,却是张浩的写法——他总喜欢多绕半圈,说是“有文化人的风骨”。
我后退一步,撞到桌角。
笔记本就在桌上,翻开的那页记着刺杀路径:17.3°,软腭神经束,弱点暴露0.8秒。我一页页往后翻,指头有点抖。纸页沙沙响,翻到中间,停住。
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
墨是蓝黑的,新鲜,像是刚洇出来:
**别信林晚,她听见的比我多。**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慢了。
林晚?听见什么?
她擦地时车底露出的路线图……她左手小指擦过耳后的动作……她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可这字是谁写的?张浩已经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在场,灰都没剩几粒。
我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
门外走廊没声。
我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冷的,金属的质感。什么也听不见。可我知道,这栋楼没有真正的安静。那些声音藏在墙里,在地板下,在你脑子深处。
我退回桌边,抓起水杯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不凉。我把杯子放下,余光扫过门缝——
一张纸条正从底下慢慢推进来。
白的,折成窄条,像学生时代传的小抄。
我蹲下,没立刻捡。
它停在门槛中央,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我伸手,两指夹住,抽回来。
展开。
七个字:
**地下熔炉,03:17**
我抬头看表。
03:16。
差一分钟。
我盯着那行字,笔迹和车底刻的路线图一模一样——林晚留的?
可刚才那句“别信林晚”又是谁写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根弦崩了。
突然,耳边炸开声音。
不是幻觉。
是张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往上冒:
“别信课程……”
“它在吃我们……”
“下一个就是你……”
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不从外面来,是从颅骨里钻出来的。我闭眼,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可画面还是来了——
我“成了”张浩。
我能感觉到骨刺穿掌的痛,指尖硬化时那种撕裂感,像指甲被一根根拔掉再重新长出来。我能看见克图格亚站在讲台,笑得温和,触手垂落两侧,像欢迎我过去。
我冲上去。
速度快,但身体僵,像被什么牵着走。
触手弹出,缠住我手臂,一折。
咔。
骨头断了。
我跪下,喉咙里挤出惨叫。
下一秒,尖端如针的触手插进胸口,直抵心脏。
一瞬间,不是疼。
是冷。
像整个身体被抽空,血肉干涸,皮肤龟裂,像晒干的泥地。我能看见自己塌下去,校服空荡荡堆在地上,编号牌叮当落地。
最后那一瞬,我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
不是怕死。
是绝望。
而我的瞳孔里,映着陈野的脸。
他坐在那儿,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很稳。
我张嘴,想喊,可声音没了。
只有一句:
“救我……你也逃不掉……”
画面断了。
我跪在地上,鼻血滴到地板,一滴,两滴。
左眼疼得像要炸开。
我抬头看镜。
复眼虚影还在,比刚才更清晰,六边形的结构像嵌进了眼球。
我喘着气,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
我走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又是空白。
可几秒后,纸面微微波动,像水面起涟漪。
字迹浮现:
**它在听。**
**但它听不见地下的声音。**
**03:17,门会开一条缝。**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
谁在告诉我这些?
林晚?还是……张浩的残响?
还是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我抓起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顶,挡住锁骨上的烙印。它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我开门。
走廊漆黑。
应急灯是绿色的,贴在墙根,光晕只够照出脚前三步。头顶的广播线路裸露在外,电线像藤蔓缠着天花板。空气沉,吸一口,喉咙发干。
我往前走。
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大半,但每一步落下,墙面的红光就跟着闪一下,像回应。
我经过一间宿舍,门没关严。
里面没人。
床铺整齐,桌上摆着一杯水,水面静得像死水。
再往前,拐角处的监控探头缓缓转动,镜头扫过我,停顿一秒,又移开。
我继续走。
越靠近B栋中心,红光越密。墙缝里的纹路像血管,搏动频率越来越快,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
突然,广播响了。
不是铃声。
是人声。
苏砚的声音,慢,平,带着点笑意,像睡前故事:
“你知道吗?痛苦是忠诚的催化剂。”
我僵住。
脚步停了。
声音继续,从四面八方传来:
“当你开始怀疑同伴,你就真正属于这里了。林晚也曾这样犹豫过……但她最终明白了,牺牲才是爱的最高形式。”
我咬住牙。
“闭嘴。”我低声道。
“你知道吗?”他又说,语气像在聊天,“有些人天生就不该醒来。他们适合做梦,梦里有光,有家,有父母的笑脸。可一旦睁开眼,看到真实……就会疯。”
我往前走,加快脚步。
“你不该看那些记忆。”他说,“你不该听见那些声音。可你听了。所以,你已经回不去了。”
“闭嘴!”我吼出声,声音在走廊反弹。
可我的脚没停。
反而走得更快。
像是有东西在拉我,从地底,从地下熔炉的方向。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轻下来,几乎像耳语,“林晚的耳后,为什么会有疤?因为她曾是第一个听见‘它’说话的人。她本可以成为讲师,可她选择了沉默。于是,她被降级为清洁工,日复一日,清理你们的尸体。”
我停下。
呼吸粗重。
“她救不了你。”苏砚说,“就像她救不了张浩。你们都会死。但你们的死,会让后来者更接近真理。”
我猛地抬头,盯着天花板的喇叭。
“你才是疯的。”我盯着那黑色小孔,“你根本不是心理医生。你是它的狗。”
广播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一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医生。我是接生婆。我帮它,把新人类,一个一个,接进这个世界。”
声音断了。
走廊重回寂静。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墙上红光的脉动。
我继续往前。
B栋地下室的铁门出现在尽头。
门是合金的,漆黑,门框边缘有腐蚀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舔舐过。门把手滴着黑色黏液,缓慢地,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我看表。
03:17。
整。
我伸手,想去推门。
就在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
左眼剧痛。
不是疼。
是炸。
像有人拿烧红的锥子捅进眼眶,再猛地一搅。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视野炸开。
不是黑。
是分裂。
一瞬间,我看见几百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一个女生在教室里尝试火焰异能,触手缠住她脖子,火焰反噬,烧穿她的喉咙;
一个男生用冰刃偷袭克图格亚,角度精准,可触手提前预判,将他钉在墙上,血液冻结成红水晶;
一个瘦小的男孩躲在储物柜里,手里攥着自制刀片,颤抖着写下“我不想死”,下一秒门被打开,触手卷走他,只剩柜子内壁溅满血点;
还有林晚。
她穿着校服,站在讲台上,八条触手从她背后伸出,控制自如,眼神冰冷。克图格亚在台下鼓掌:“完美,我的女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笑了,那笑不像人。
所有画面都在同一秒涌入脑海。
技能碎片。
死亡瞬间的战斗本能。
他们的恐惧、愤怒、不甘,像数据流冲进我的神经。
颅内低语不再杂乱。
它们统一了。
几百个声音,齐声吼:
“去杀它!”
“去杀它!”
“去杀它!”
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痛,脑袋像要裂开。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手扶上门把手。
黏液沾在掌心,温的,滑的,像活物的体液。
我用力推。
门开了一条缝。
冷风涌出,带着焦臭和金属熔化的气味。
门内,机械清洁工服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规律,冰冷,一步,一步,像在等我。
我眯起右眼,左眼复眼完全睁开。
视野中,门缝被放大。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正握着门内侧的把手。
袖口下滑,露出一截脖颈。
耳后。
一道细疤。
数字清晰可见:
**1147**
和我的烙印,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