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来回撞。
每走一步,墙面上那暗红色的纹路就跟着跳一下,像脉搏,又像呼吸。灯光是斜着打下来的,照得人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拖。
手里攥着那份《自愿献身协议》的复印件,纸角已经皱了。我记得签完字那天,我妈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我爸拍她肩膀:“这是为你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合同最后一行小字——“学员自愿承担一切身心改造风险”。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身心改造。
现在懂了。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铁锈味混着消毒水,钻进鼻腔,呛得喉咙发干。隐约还有点别的声音,很低,嗡嗡的,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在耳道里轻轻刮。
走廊尽头是B栋304,门半开着,透出红光。
我停了一下,没立刻进去。抬头看了眼门框上方的编号牌:【S-1147】。和我胸卡上的数字一样。
这地方不像学校,倒像停尸房。
推门进去时,风从背后卷进来,吹得幕布轻轻一颤。
教室是往下沉的,一层层台阶落下去,讲台在最底,像个解剖台。天花板压得很低,角落有摄像头,不是普通的那种,是会转的,镜头漆黑,像在盯你。我看它一眼,它也“看”我一眼,然后缓缓移开。
我挑了个前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把协议塞进书包最里面。周围人不多,十几个,都坐着,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抠手指,指甲缝里有血;有人眼神发直,盯着幕布一动不动;还有一个女生,一直在吞口水,喉结上下滑,像是怕自己吐出来。
我坐下来,背挺直,手放膝盖上,装得像个好学生。
可我知道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人。
灯光忽然灭了。
啪的一声,全黑。
我猛地绷紧后背,手指掐进掌心。就在这时候,八条东西从讲台后面升了起来——黑的,金属质感,表面泛着油光,末端分裂成细小的触须,像神经末梢一样在空中摆动。
它们缠上幕布,贴住音响,一根搭在投影仪上,轻轻一震,屏幕亮了。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人形,但不像是真人。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脸上一直挂着笑,嘴角的位置固定不变,眼睛也不眨。
“晚上好,孩子们。”
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像老师开家长会。
“我是你们的生存导师,克图格亚。”
他站定,触手垂落两侧,像教鞭,又像刑具。
“接下来四年,我会教你们——如何杀死我。”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咬住后槽牙,没动。心里却在冷笑:杀你?你他妈是讲师,还是靶子?
幕布亮起,三维图像旋转着展开——是它的身体结构。神经系统密密麻麻,脑干位置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致命穿刺角度:17.3°”。另一个区域标注“软腭神经束”,提示“爆燃型异能最佳引爆时机”。
克图格亚一边讲解,一边用触手轻点屏幕,动作从容得像在批改作业。
“记住,”它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动手。”
它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
“谁来试试?”
没人动。
过了几秒,一个男生举起手,声音发抖:“如果……如果失手了怎么办?”
话没说完,一条触手忽然弹出,轻轻拍在他肩上。
他就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下去,眼皮翻白,嘴角流出发黑的液体。前后不到三秒,就被抬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后门进来,拖着他出去,连椅子都没翻。
没人喊,没人问。
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我盯着那空座位,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教学。
是驯化。
他们在把我们变成刺客,而目标,就是眼前这个怪物。
我不信命,也不信鬼神。可这一刻,我信了——这地方吃人,一口一口,慢慢啃。
下课铃没响,但课程继续了。
克图格亚点名:“张浩。”
一个高个男生站起来,脸色发青,但还是走上台。
“来,试试你昨晚练的骨刺突刺。”它的语气居然有点鼓励,“别紧张。”
张浩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变形——指骨刺破皮肤,向外延伸,指尖硬化成尖锥,寒光闪闪。他低吼一声,冲上去,速度很快,轨迹却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走。
触手动了。
只一条,像鞭子甩出,精准缠住他双臂,猛地一折。
咔。
骨头断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张浩跪下,惨叫撕破空气。
克图格亚摇头:“角度偏了3.7度,致命误差。”
它语气惋惜,像老师批卷子。
下一秒,另一条触手从背后穿出,尖端变细,如针,直插张浩胸口。
没有挣扎。
心脏瞬间碳化,皮肤龟裂,血肉像干涸的泥土一样片片剥落。十秒不到,整个人塌下去,风化成灰,只剩校服堆在地上,编号牌叮当落地。
我坐在原地,动不了。
不是吓傻,是左眼突然炸开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去,再搅一圈。
我捂住眼睛,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脑子里轰地炸开画面:
一个小孩躺在注射台上,针管扎进脊椎,母亲在窗外哭喊“退学!我要他退学!”——保安按住她,她指甲抓破玻璃。
深夜的训练室,张浩一个人练骨刺,手抖得握不住笔,墙上写满“我一定要活到毕业”。
还有最后那一瞬——他扑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眼里不是恐惧,是绝望。
而他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我猛地抬头。
讲台上,灰烬正被某种黏液吸收,墙面脉动加快,红光一明一暗,像吃饱了在消化。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手稳得不像自己。
笔尖划过纸面,写下:“刺杀路径,17.3°,软腭神经束,弱点暴露时间0.8秒。”
字迹工整。
没人看得出我在发抖。
下课铃终于响了。
铁门滑开,冷风灌进来。
学生们一个个起身,动作机械,像被线吊着。他们走出去,背挺直,步子齐,没人回头。
我故意慢了一步。
等人都走光了,我才站起来,走到讲台边缘。
地上还有一点灰,没清理干净。我蹲下,伸手碰了碰——温的,还有点黏。
墙上的脉络跳得更快了。
这地方在活。
它在吃人,还吃得津津有味。
门又开了。
一个清洁工推着车进来。
黑色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动作极准:弯腰捡编号牌,喷溶剂,擦地,收垃圾袋,一气呵成,没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是林晚。
我听过她的名字。三届“完美毕业生”,十六岁掌握三重异能,后来不知怎么成了清洁工。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被废了。
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左手小指轻轻擦过耳后——那里有一道疤,很细,但明显,像编号刻上去的。
她没说话,也没看我。
可我懂了。
她在提醒我:你也快有了。
我盯着她后颈,想看清那道疤的数字,可她帽子盖得太严。她推车往前走,弯腰擦地时,车底露出一角刻痕——是路线图,用刀尖划的,歪歪扭扭,好几条线,通往不同地方。
其中一条,箭头直指:“地下熔炉”。
我记下了。
她推车出门,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转身离开教室,脚步比来时重。
回到宿舍317,反锁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面镜子。
我走过去,一把撕开衣领。
锁骨下方,皮肤微微发烫。
一道淡红色的数字正在浮现:【S-1147】。
不是纹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活物,在皮下蠕动,一点点清晰。
我伸手去碰,指尖一热,像摸到刚烧过的铁片。
耳边嗡鸣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
不再是杂音。
是声音。
“别信课程……”\
“它在吃我们……”\
“下一个就是你……”
张浩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颅骨深处传来。
我闭眼,咬舌尖,逼自己清醒。
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嘴唇带血。左眼有点异样——瞳孔边缘泛着微光,像复眼的虚影,一闪即逝。
我盯着它,低声说:“我不是来学习的。”
停顿一秒。
“我是来杀你的。”
话音落,镜面忽然震了一下。
左眼的复眼虚影再次浮现,比刚才更久,轮廓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看。
我抬手合上灯。
黑暗里,只剩编号在皮肤下发着微红的光。
像烙印。
像倒计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