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那日，天还没亮，汴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三年一度的秋闱，是整个大宋最受瞩目的盛事。数以千计的举子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在贡院门口排起长龙，等待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开启。
苏府上下天不亮就忙开了。
苏幼沅一夜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想着明日的事。
大哥要进考场了，这一进去就是九天八夜，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殚精竭虑地做文章。
她虽然对大哥的才学有信心，可当妹妹的哪有不担心的？
寅时刚过，她就起来了。
春杏听见动静，连忙端着热水进来：“姑娘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苏幼沅坐到梳妆台前，“大哥今日进考场，我得去送送。”
春杏笑道：“姑娘真是心疼大公子。”
苏幼沅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铜镜仔细梳妆。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褙子，外罩同色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坐在那里，便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清澈如山间泉水，却又隐隐透着几分锐利。
梳妆完毕她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她这几日精心准备的东西——两件新做的狐裘，一件银灰色，一件藏青色，都是用上好的狐狸皮做的，又轻又暖。
还有几双厚实的护膝，里面絮了丝棉，缝得密密实实。
另外还有几个小瓷瓶，装着提神醒脑的药油，和一小包红糖，还有一包蜜饯，一包肉干。
这些都是她提前打听好的。贡院里阴冷潮湿，九天八夜下来，多少举子都熬病了。她不能让大哥受这份罪。
她提着包袱出了院子，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已经灯火通明。
苏谨言换了官服坐在主位上，神色严肃中带着一丝紧张。林氏在一旁忙碌着，指挥丫鬟往食盒里装点心。
苏景行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靛青色直裰，衬得他越发清俊。
他站在厅中，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显然看不进去，只是翻来翻去。
苏景明也早早起来了，换了一身劲装，精神抖擞。他今日要护送大哥去贡院，所以起得比平时还早。
“大哥。”苏幼沅走进来。
苏景行抬头看见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沅儿，你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苏幼沅走过去，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他：“大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两件狐裘，银灰色的那件你路上穿，藏青色的那件进了考场再穿。”
“还有护膝厚实得很，你记得戴上。贡院里冷可别冻着了。”
苏景行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眼中满是感动：“沅儿，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不是做的是买的，大哥不用担心。”苏幼沅道，“我让春杏去街上最好的皮货铺子挑的。大哥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苏景行拿出那件银灰色的狐裘披在身上，大小正好，衬得他越发温润如玉。
林氏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红：“沅儿有心了。”
苏景明凑过来，酸溜溜地说：“沅儿，你就只给大哥准备了？二哥的呢？”
苏幼沅白了他一眼：“二哥你又不用进考场，要狐裘做什么？”
苏景明嘿嘿一笑：“我不管，我也要。”
“等你哪天进考场了，我再给你准备。”苏幼沅说着，又转向苏景行，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大哥，你转一圈我看看，狐裘合不合身？肩膀这里紧不紧？”
苏景行依言转了一圈，温声道：“正好，不紧。”
苏幼沅还是不放心，伸手去摸了摸狐裘的领口，又拉了拉袖子，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还行。那个藏青色的厚一些，大哥你进了考场再穿，比这件暖和。”
苏景行看着妹妹一样一样地交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温声道：“沅儿，大哥记住了。”
苏幼沅又叮嘱道：“还有，大哥你进了考场，千万别急着动笔。先静下心来，把题目看仔细了再写。你文章写得好，只要不慌不忙，一定没问题的。”
苏景行点头：“好。”
苏幼沅又道：“还有，吃的喝的，能省就省着点儿。九天八夜，东西要是不够，你就忍着点儿，别跟人抢。你身子弱，抢不过人家的。”
苏景明在一旁笑道：“沅儿，你这话说的，好像大哥是去打仗似的。”
苏幼沅瞪他：“二哥你闭嘴！我说正经的呢！”
苏景明举手投降：“好好好，你说你说。”
苏幼沅又转向苏景行，絮絮叨叨地说：“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狐裘盖在身上，别嫌麻烦。”
“护膝也要戴着，膝盖最怕冷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别硬撑，跟考官说，他们会安排的。”
“蜜饯是给你解腻的，要是嘴里没味就含一颗。肉干是给你补力气的，饿了就嚼一块，别舍不得吃。”
苏景行一一应下，眼中满是宠溺。
苏幼沅看着大哥，忽然走上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苏景行一怔，随即伸手搂住妹妹轻声道：“沅儿放心，大哥答应你，一定好好的。”
苏景明在一旁看着也凑过来，一把抱住两人：“大哥，我也要抱！你安心去考，家里交给我。沅儿我帮你看着，谁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景行被他撞得一个踉跄，无奈道：“景明，你轻点儿。”
苏景明嘿嘿笑着，用力拍了拍大哥的背：“大哥，你放一百个心。”
苏谨言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他对林氏道：“你看看你这个女儿，比她娘还啰嗦。”
林氏笑道：“那是她心疼她大哥。”
苏谨言点点头，对苏景行道：“景行，你妹妹说的你都听见了？进了考场照顾好自己。文章的事，尽力就好，不必强求。”
苏景行松开妹妹，恭敬道：“儿子明白。”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渐亮了。
苏景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父亲，母亲，时辰不早了儿子该出发了。”
林氏眼眶一红，拉着儿子的手道：“景行，你一定要好好的。娘在家里等你回来。”
苏景行轻声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的。”
苏景明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走吧，我送你。”
苏幼沅也跟着往外走：“我也去。”
苏景行看着她：“沅儿，外面冷，你别去了。”
“我不怕冷。”苏幼沅挽住他的胳膊，“我要送大哥到贡院门口。”
苏景行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心中一软，没有再拒绝。
一家人出了府门，马车已经备好了。苏景行和苏景明骑马，苏幼沅陪着母亲坐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贡院方向去。
汴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四处的举子从各个方向涌来，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汇成一股人流，往贡院方向去。
街边的店铺早早开了门，卖早点的、卖热汤的、卖笔墨纸砚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幼沅掀起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大哥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今日终于要上考场了。这一关过了便是海阔天空；若是过不了，又要再等三年。
她相信大哥一定能过。
她见过大哥的文章，见过大哥的勤奋，见过大哥的才学。
这样的人若是不能高中，那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马车在贡院附近停下，再往前就走不动了，全是人。
苏幼沅扶着母亲下车，往贡院门口走去。
贡院门前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来送考的家属。
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妻子，有满脸兴奋的弟弟妹妹，还有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媳妇。
苏幼沅一眼就看见了盛家的人。
盛家的马车停在贡院门口的左侧，王若弗正站在车旁，对盛长柏说着什么。
盛长柏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越发显得清俊端方。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紧张，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白。
如兰、墨兰、明兰都在。
如兰一脸兴奋，拉着盛长柏的袖子说个不停。
墨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一直往人群里瞟。
明兰安静地站在王若弗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包袱，不知装了什么。
林噙霜也来了，站在盛长柏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容时不时插一句话。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气质温吞，正是她的儿子盛长枫。
盛长枫今年也要参加科考，虽然才学不如盛长柏，但林噙霜对他寄予厚望，今日也来送考。
王若弗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忍着没有发作。
苏幼沅拉着母亲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大娘子，盛公子，几位妹妹。”
王若弗回头看见她，笑道：“沅儿来了！你们也来送景行？”
林氏点头：“是啊，景行今日进考场，我们一家子都来送。”
王若弗看着苏景行，眼中满是赞赏：“景行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这次定能高中。”
苏景行拱手：“大娘子过奖了。”
苏景明在一旁得意道：“那当然，我大哥可是岳麓书院第一名！”
苏景行看了弟弟一眼：“景明。”
苏景明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苏幼沅走到盛长柏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盛公子，祝您今日考场得意，金榜题名。”
盛长柏还礼，温声道：“多谢苏姑娘。也祝景行兄金榜题名。”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苏幼沅看着盛长柏，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盛公子为人端方，学识渊博，待人接物温润有礼，是个难得的君子。
她与他相识以来，虽无深交，但每一次见面，都觉得舒服安心。
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盛公子，这是我准备的药油和红糖。贡院里冷，您要是觉得不舒服，药油抹在太阳穴上，红糖泡水喝，暖暖身子。”
盛长柏一怔接过布包，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苏姑娘费心了。”
“不费心。”苏幼沅微微一笑“盛公子是大哥的朋友，也就是幼沅的朋友。”
这话说得坦荡，盛长柏心中却微微一荡。他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姑娘站在那里，便如一朵盛开的白牡丹，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王若弗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这苏家姑娘，真是个好孩子，对长柏这般关心，难得。
她正要说话，林噙霜忽然开口了：“苏姑娘真是有心了。我们家长枫也该学着点儿，对人要周到些。长枫，你看看苏姑娘，再看看你四妹妹，一个个都懂事得很。”
这话听着是夸苏幼沅，实则是在督促自己的儿子和女儿。
墨兰听了这话倒没有不悦，只是走上前，把手里的包袱递给盛长枫，轻声道：“二哥，我也给你准备了护膝和药油。虽说不比苏姐姐准备的精致，也是妹妹的一片心意。你进了考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盛长枫接过包袱，笑道：“四妹妹有心了。”
林噙霜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盛长柏：“长柏，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咱们盛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
王若弗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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