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纤细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看着她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那些威逼利诱,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
“苏小姐。”他声音冷下来,“你可知道,拒绝八爷,会有什么后果?”
苏小怜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早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花,干净又脆弱。
“知道。”她说,“无非是家父丢官,苏家落魄,小女子...或许连寒门妻都做不成。”
她抬起眼,看向厅外。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但若为了荣华富贵,就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去嫁自己不愿嫁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管事,眼中那份固执更明显了,“那小女子宁愿守着清贫,守着本心。”
“本心?”李管事几乎要气笑了,“苏小姐,这世道,本心值几个钱?”
“不值钱。”苏小怜坦然道,“但若连本心都丢了,人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像在学堂里回答夫子的问题。
那种纯粹的天真,那种近乎愚蠢的固执,让李管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院子里麻雀的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李管事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冰冷的怒意:“苏小姐,话已至此,在下也不多说了。只是八爷那边,在下如实回禀,至于后果——”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他转身,一挥袖子:“把东西抬走。”
那些仆从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开始七手八脚地将聘礼重新装箱。
金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绫罗绸缎被胡乱塞回箱笼,刚才还珠光宝气的厅堂,很快又恢复了素净。
只是那份素净里,多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李管事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小怜一眼。
晨光里,那个少女站在那里,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扶着脸色苍白的父亲,眼中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悲悯?
李管事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她凭什么悲悯?悲悯谁?八爷?还是他?
他甩甩头,大步离开。
马车驶离苏府,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
厅堂里,苏明远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苏小怜和苏景行一左一右扶住。
“爹...”苏景行声音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
苏明远看着女儿,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恐惧:“怜儿,你...你太冲动了...那可是八爷...”
“爹。”苏小怜扶他在椅子上坐下,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中是纯粹的坦然,“女儿不后悔。若是为了攀附权贵,就去做人家的妾室,女儿宁可一辈子不嫁。”
“可是...”
“爹,您常教导女儿,做人要堂堂正正,要有骨气。”
苏小怜轻声说,“女儿若是应了,做了八爷的妾,往后见了正室要跪,见了嫡子要拜,一辈子抬不起头。那样的日子,女儿过不了。”
苏明远看着她干净的眼睛,那些劝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是啊,他从小教导女儿要正直,要清白,要有气节。
可事到临头,他却想让她低头,想让她用一生的尊严去换家族的荣华。
他算什么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