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合拢的瞬间,像是巨兽的咽喉完成了吞咽,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彻底吞噬。
紧接着,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像是一层温热的、搏动着的肉壁,带着令人作呕的弹性,试图将踩在上面的物体绞碎、溶解。桑亦桁下意识地抓紧了时以南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也是此刻唯一的救赎。
“操!”
咒骂声在扭曲的空间里被拉长、撕碎。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柒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耳边充斥着无数细碎的呓语,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幽灵在同时低语,哭笑交织,直刺灵魂。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这是被拉入“深层副本”的征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是刹那,双脚终于重新踩到了实地。
那是一种坚硬、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触感,瞬间将温柒栩从眩晕中拉扯回来。
视野重新聚焦。
他猛地睁开眼,手中的【折梦】已经本能地展开,扇骨边缘的毒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护在身前。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灰白的迷雾,也不是那座破败的研究所大楼。
而是一个……极其整洁、明亮,甚至可以说是温馨的房间。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照亮了淡蓝色的墙壁。墙上贴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壁画,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线条夸张而扭曲。房间中央是一张张小小的、圆角的儿童桌椅,地上铺着厚厚的泡沫拼图地垫,上面印着笑脸的图案。
这是一个……幼儿园的教室。
温柒栩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冰冷、血腥的7号禁区格格不入,这种温馨的氛围像是一层裹着蜜糖的毒药,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身后的喻楚桁也收起了那柄由虚空能量构成的长剑,银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他看着这个充满童趣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个误入童话世界的怪物。
“这是……哪里?”喻楚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像是迷失方向的孩子。
“副本。”温柒栩沉声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一头进入领地的孤狼,“那个老东西把我们拉进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温柒栩立刻警觉地转过身,扇骨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阴影散去,露出了桑亦桁和时以南的身影。桑亦桁正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时以南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他那头惹眼的红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真他妈恶心……”桑亦桁啐了一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那老东西把我们扔进了什么鬼地方?游乐园?”
时以南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他靠在桑亦桁的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浅蓝色的眼眸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教室角落里的一个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鸟。
“以南?以南!醒醒!”桑亦桁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疯狂和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急和心疼,“看着我,那是假的!都是假的!别听,也别看!”
时以南的瞳孔逐渐聚焦,看着桑亦桁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颤抖的身体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桑……桑亦桁……”他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
“我在。”桑亦桁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语气霸道却又温柔,“别怕,有在我。谁敢动你,老子把他撕碎。”
温柒栩没有去安慰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个房间角落里的那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铁笼子。
笼子很小,大概只有一米见方,栏杆是用冰冷的不锈钢制成的,散发着森然的寒意。笼子里面,铺着一些干草,还有一个小小的、掉了漆的陶瓷碗。
那不是一个用来养宠物的笼子。
那是一个用来关押“实验体”的笼子。
温柒栩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右眼上的绷带下,那枚深红的印记开始疯狂地跳动、灼烧,仿佛要从他的眼眶里钻出来。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一步步走向那个笼子。
喻楚桁看着他的背影,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他没有阻止温柒栩,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是一座沉默的守护雕像。看着温柒栩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喻楚桁伸出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是一个无声的触碰,带着安抚的意味。
温柒栩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点弧度。
“你还好吗?”喻楚桁的声音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温柒栩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笼子,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有痛苦、有仇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不是梦。
这是那个男人为他们准备的“欢迎仪式”。
“欢迎来到……7号禁区的前身。”
一个温和的、带着一丝怀念的声音,突然在整个房间里响起,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仿佛无处不在。
是【所长】的声音。
“这里,曾经是‘希望之巢’孤儿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间四周的墙壁,像是幕布一样缓缓向上升起,露出了外面的景象。
那不是什么废墟,而是一个完整的、仿佛被时间定格在几十年前的孤儿院。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得不带一丝杂质,但那阳光却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虚假的、像是画在布景板上的质感。
院子里,有着滑梯、秋千和沙坑。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统一白色连体衣的小孩子,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他们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么天真,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然而,温柒栩看着那一切,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坟墓。
因为他知道,那些孩子不是在笑。
他们是在尖叫。
那些滑梯和秋千,不是玩具。
它们是刑具。
这个看似温馨的孤儿院,就是他们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
【所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陶醉,继续在他们耳边回荡:
“在这里,我找到了最完美的‘素材’。温柒栩,你就是在这里,被选中的。还有时以南,你也是在这里,第一次拿起了他的画笔,画出了那些美丽的……死亡。”
“现在,游戏开始。”
“请在我的‘回忆’里,找到通往‘真相’的钥匙吧。”
“祝你们……玩得愉快。”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嬉戏的“孩子”,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站在教室门口的温柒栩四人。
阳光下,他们的脸上挂着僵硬到诡异的微笑,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空洞的、粘稠的黑色,像是两团化不开的墨汁。
紧接着,他们张开了嘴,发出的不是童真的笑声,而是一阵阵刺耳的、非人的尖啸!
“啊——!!!”
“吱呀——”
院子里所有的游乐设施,滑梯、秋千、跷跷板,都开始自己动了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苏醒的机械怪物。
副本——【被抛弃的孤儿研究所】,正式开启。
温柒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向他们扑来的、面目狰狞的“孩子”,看着这个被美化过的地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右眼上的绷带,无风自动。
那道深红的印记,在绷带的缝隙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一只终于睁开的、来自深渊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猎物。
“回忆?”温柒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地狱还要冰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恨意。
“不,老东西。”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喻楚桁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我是回来……收债的。”
他手中的【折梦】猛地一挥,扇骨边缘的毒刃在虚假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带着决绝的杀意。
“第一个,就是你的命。”
喻楚桁站在他身侧,手中的虚空之剑微微一转,银白色的剑锋映照出温柒栩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身体侧了侧,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温柒栩的外侧,为他遮挡住来自侧翼的威胁。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却专注得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鹰隼。他不懂温柒栩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痛苦,也不需要懂。他只知道,只要温柒栩想毁掉的东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剑斩断,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喂,前面的两位,打情骂俏也分个场合啊!后面的麻烦可不小!”
身后传来了桑亦桁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懒散和暴躁的吼声,打破了这凝重的对峙。
温柒栩回头,看到桑亦桁已经站了起来,他将时以南整个人挡在自己宽大的身躯之后,只留给他一个坚不可摧的背影。那头红发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充满了暴戾和保护欲。
“桑亦桁……”时以南的声音还在颤抖,他死死抓着桑亦桁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依赖。
桑亦桁回头,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他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有些笨拙地替时以南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宠溺,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以南。闭上眼睛,等我收拾了这些垃圾,带你去吃火锅,想吃多少串都行,冻死老子了。”
“可是……你小心点……”时以南咬着嘴唇,担忧地望着他。
“没有可是。”桑亦桁霸道地打断了他,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虽然强硬,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只要站在这里,看着我就行了。其他的,交给我。”
时以南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顺从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完全藏进了桑亦桁的影子里,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啧,肉麻死了。”桑亦桁转过头,看向那些扑来的怪物,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疯狂和兴奋,仿佛看到了猎物的猛兽。
他猛地一跺脚,周身的空气瞬间扭曲。
“【猩红画廊】!”
浓郁的红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那不是光,而是血。
无数条粗壮的血色触手从他脚下的影子里钻出,像是盛开的地狱之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面抽向了那群扑来的“孩子”,瞬间将最前面的几个怪物抽得稀烂。
温柒栩看着这一幕,握着【折梦】的手紧了紧。他转头看向喻楚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喻楚桁没有说话,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手中的虚空之剑散发出冰冷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划开了一道口子,无声地宣告着战斗的开始。
“走吧。”
温柒栩低声说道,率先迈步,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由阳光和谎言构筑的孤儿院。他的背影决绝而孤寂,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喻楚桁紧随其后,手中的长剑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痕迹。
桑亦桁拉着时以南,跟了上去。
四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阳光”中。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