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切开黑暗,像一把刀。
E-03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旧军靴踏地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盯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那双鞋,本该烧干净的。可现在,它又回来了,带着记忆里的血腥味,一步一步,把我往回拉。
滴——\
水从头顶铁管渗出,砸在我后颈,冷得像针扎。\
滴——\
空气闷得发臭,铁锈混着腐烂的塑料味,还有点说不清的腥气,像是血干了太久。\
滴——\
我和他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开,再交叠。影子不像人,倒像是两个被钉在墙上的东西,在等谁来拔掉那根钉子。
“十七分钟。”\
我脑子里还在转这句话。\
不是倒计时。是死刑执行前的读秒。
“前面塌了。”\
E-03突然停下,声音压得很低。\
我贴上去,收枪,屏息。\
前方隧道被水泥块和断裂的钢梁堵死大半,只剩一条窄缝。碎石堆里插着几根扭曲的钢筋,像兽骨。\
空气里嗡鸣声更重了,低频,震动脚底,像是某种机器在地下苏醒。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有点湿。\
不是汗。\
是刚才爬通风道时蹭到的冷凝水。\
可指尖擦过太阳穴时,我停了一下。\
那里在跳。\
不是心跳那种跳。是更深的,像是有东西在颅骨里爬。
“走。”\
E-03矮身钻进缝隙。\
我跟上。\
肩膀卡住,战术背心刮过混凝土,发出刺啦一声。\
我咬牙挤过去。\
下一秒,左脚踩空。\
脚底钢筋断裂,脚掌陷进碎石堆。\
咔——\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僵住。\
E-03猛地回头,抬手示意。
红光。\
一道红外线从墙角射出,刚好横在我脚边。\
刚才差半寸,就触发了。
我缓缓抽脚,肌肉绷紧。\
E-03蹲下,从腰间摸出一块小磁片,轻轻贴在传感器上。\
红光熄了。
他没看我,只说:“下次踩稳点。”\
我没吭声。\
心跳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继续往前。\
隧道变窄,头顶管道越来越多,滴水也密了。\
一滴砸在眼皮上,我眨了下眼。\
就在那一瞬,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晕。\
是记忆闪进来。
——张桂源躺在床上,醉得厉害。\
我刚洗完澡出来,他忽然伸手,抓住我胳膊。\
“哥,疼吗?”\
他指尖抚过我左臂那道疤,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没躲。\
只说:“早没事了。”\
他盯着我看,眼神有点迷,又有点清醒,“你每次说‘没事’,心跳都会快一点。”
当时我以为他在撒酒疯。\
现在我知道——\
他在测信号。
我甩了甩头,把画面赶出去。\
可耳膜还在震,嗡嗡响。\
像是有电流在脑子里爬。
“你最近睡得好吗?”\
E-03突然开口。
我一愣。\
“什么意思?”
“做噩梦吗?醒来发现枕头湿了?”\
他没回头,声音平得像读报告。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你脑波异常,三年前就开始了。”\
他停下,转身看我。\
绿光下,眼神像冰,“每次他情绪波动,你就会偏移。你以为是你在担心他?是你在响应他。”
“放屁。”\
我声音有点抖。\
“我是他哥。我照顾他,因为他是我弟弟。”
“那你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吗?”\
他盯着我,字一个一个往外砸。\
“你接到指令,去清理失控实验体。你没被背叛。是你亲手杀了E-04。”
我呼吸一滞。
“你烧了他的靴子,塞了纸条‘安息’。”\
他顿了顿,“可那双靴子……本就是你自己的。”
我后退半步,背撞上墙。\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记忆炸开——\
暴雨。泥地。\
我跪在尸体旁,摘下头盔。\
那张脸……是我的。\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疤痕,连耳垂上的小痣都一样。\
他穿着我的战术服,脚上是我的军靴,后颈纹着Y-09-714。
我举枪的手在抖。\
可我还是开了火。\
三枪。\
胸口,两枪。\
头,一枪。
任务完成。\
我烧了那双靴子。\
在灰烬里塞了张纸条:安息。
我以为那是战友。\
现在我知道——\
那是我。\
或者,是另一个我。
“你不是监护者。”\
E-03声音低下来,“你是Anchor。情感锚点实验体。你的任务不是保护他,是维持他神经系统的稳定。”
“没有你,他活不过三个月。”
“每次他情绪波动,你的心跳、血压、脑波就会同步偏移。你以为是担心?那是系统联动。”
“你们被设计成共生体。”\
“他是Echo,回声。”\
“你是Anchor,锚点。”
“他靠你确认自己存在。”\
“你靠他维持神志清醒。”
我张嘴,想骂他。\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医院那张报告突然浮现在眼前——\
“患者脑波异常,但无器质性病变。建议心理干预。”
医生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总感觉……有人在叫你?”
我说:“是我弟弟。”
他说:“可你没弟弟。”
我当时以为他搞错了档案。\
现在我知道——\
他没搞错。\
我只是……忘了。
“我不信。”\
我声音哑了。\
“我从小带他长大。我给他做饭,教他用枪,他发烧我守一整夜……这些都不是真的?”
“是真的。”\
E-03看着我,“可动机不是亲情。是程序。”
“你爱他,因为你被设定成这样。”\
“就像他爱你,不是因为他想爱你,是因为他必须爱你。”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
可比不上心里那股撕裂感。
“那你呢?”\
我抬头,“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也是实验体?”
“我是E-03-714。”\
他声音很轻,“最后一个活着的Anchor。”
“我试过杀我的Echo。”\
“可他睡着的时候,会喊我名字。”\
“像真的。”
他顿了顿。\
“我就下不了手。”
我盯着他。\
绿光下,他眼角有点颤。
“后来呢?”
“后来他被清除了。”\
“记忆归零。”\
“他睁开眼,看着我,问我是谁。”
“我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但我活下来了。”\
“因为我不再回应他。”\
“我切断了信号。”
“可你做不到。”\
他看向我,“你一直在回应他。哪怕他越界,哪怕他疯,你也没推开他。”
“所以你会崩溃。”\
“当Echo失去记忆,Anchor会因情感断连而崩溃。”\
“你撑不了多久。”
我闭上眼。\
张桂源跪在床边,盯着我睡颜,喃喃:“信号稳定。”\
他偷穿我外套,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说:“哥的味道,让我安心。”\
他发烧那晚,咬破嘴唇,指甲掐进我手腕,喊“哥别走”——
不是求救。\
是系统在抓最后的锚点。
“最后五分钟。”\
E-03转身,加快脚步。\
“走!”
我们冲进崩塌区。\
碎石堆得像山,钢梁断裂,露出扭曲的钢筋。\
我跳上一块水泥板,脚底打滑,差点摔下去。\
E-03伸手拽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冷,但力气很大。
“别死在这儿。”\
他松开手,“你还没见他最后一面。”
我点头,喘着气跟上。
低频嗡鸣越来越强,像是某种机器在启动。\
头顶管道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又一段闪回撞进来——\
张桂源站在我家门口,拎着行李,笑得像阳光,“哥,我来投奔你了。”\
我让他进门。\
可就在他跨过门槛那一刻,他后颈的纹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蓝光。
我没看见。\
可系统记住了。\
那一刻,Anchor与Echo,信号接通。
“前面就是B4核心室。”\
E-03指着前方。\
厚重合金门半毁,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熔断。\
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冲过去。\
门卡住了。\
我一脚踹开,扑进去。
环形空间。\
中央矗立着透明玻璃舱。\
张桂源被固定在束缚椅上,头戴神经接口,双眼闭着,脸色惨白如纸。\
投影悬浮空中:\
【清除协议倒计时 00:03:12】
我冲到玻璃前,拍打。\
“张桂源!”\
“睁眼!看着我!”\
“我是你哥!我是余宇涵!”
他睫毛动了动。\
缓缓睁开。
瞳孔聚焦。\
认出我。
嘴唇颤抖,极轻地说:\
“……哥,快逃……”\
“我控制不了自己……”\
“他们……要清我记忆……”
我心口一揪,像被人用手攥住。\
“别怕!我来了!我带你走!”\
我摸出战术刀,撬锁控面板。\
手指发抖,划了两下才插进去。
“哥……”\
他声音更弱了,“别……靠近……他们会……激活清除协议……”
“我不走!”\
我吼出来,“你要死,我也陪你死!”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眼泪却从眼角滑下。
就在这时——\
他眼神变了。
雾气散去。\
眼神骤然冰冷。
坐直身体。\
脊背挺直。\
呼吸平稳。
语音切换,机械语调:\
“目标确认。”\
“编号Y-09-714,身份:Anchor。”\
“清除协议,启动。”
我僵住。\
手还插在面板里。
头顶警报红光旋转。\
武器系统解锁。\
枪管从天花板缓缓伸出,对准我眉心。
“张桂源!”\
我拍打玻璃,嘶吼,“看着我!我是你哥!”
他无动于衷。\
右手抬起,做出确认手势。
就在那一瞬——\
太阳穴剧烈一跳。
视野边缘,浮现出半透明红色数字:\
【退化协议启动 · 倒计时:00:16:59】
数字闪烁。\
电子音极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
终于明白——
我不是来救他的。\
我是来陪葬的。
十七分钟。\
原来留给我的,也不过是这点时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