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的平静,像一层精心吹出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虚假而脆弱的五彩斑斓。丁振岳被控制的新闻以某种被刻意引导的方式,低调地出现在财经版面的角落,用词谨慎,只提“涉嫌”、“配合调查”。丁氏集团内部的人事清洗和权力交接,在丁程鑫铁腕手段下,高效而无声地进行着,如同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剜除腐肉,缝合伤口,力求将震荡控制在最小范围。
马嘉祺谨记丁程鑫的告诫,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宅邸里,扮演着那个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对外界风云变幻茫然无知的“丁太太”。他表现得异常乖巧,甚至比之前更加依赖,或者说,刻意表现依赖丁程鑫。每天丁程鑫回来,无论多晚,他都会等在客厅或卧室,送上温热的汤水或简单的问候,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依恋。
丁程鑫对他的态度,也似乎恢复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回应他的问候,会在他递上汤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接过,喝掉。晚上,有时会留在主卧休息,有时则在书房过夜。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相敬如宾、却又隐隐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的微妙平衡。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关于“Q”的只言片语。
但马嘉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能感觉到丁程鑫落在他身上时,那深沉难辨的目光里,蕴含的审视和探究从未减少。他自己也如履薄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心里反复掂量,生怕露出丝毫属于“Q”的冷静或锋芒。
丁程鑫似乎在等。等什么?等他主动坦白?还是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马脚?
马嘉祺猜不透,也不敢去赌。他只能将伪装进行到底,同时,内心深处那份害怕被抛弃、害怕这段畸形关系因真相而彻底破碎的恐惧,与日俱增。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永远这样伪装下去,也不错?至少,丁程鑫还在身边,还能维持着这虚假却令他贪恋的、一丝稀薄的温情。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丁振岳这棵盘踞多年的毒树已被连根拔起、再无威胁之时,谁也没想到,这条被打断了脊梁骨、拔光了毒牙的老蛇,在坠入深渊前,竟会用尽最后一丝疯狂的气力,吐出最致命、也最不计后果的毒液。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丁程鑫去了公司,处理一项重要的跨国并购案签约仪式后的收尾工作。这桩并购案意义重大,是丁程鑫“清洗”后重振丁氏声威、巩固权力的关键一步,吸引了众多媒体和业内人士关注。仪式很成功,丁程鑫在镜头前一如既往的冷静、强大、无懈可击。
马嘉祺独自在宅邸的影音室里,看一部无聊的电影打发时间,心思却全然不在屏幕上。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或许是丁程鑫最近太过顺利,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又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动物本能的预警?
他试图联系“夜枭”,想获取一些外界的实时信息,尤其是关于丁振岳被控制后的具体细节和后续处置。但发出的加密信息如同石沉大海。这很不寻常。“夜枭”除非遇到极端情况,否则绝不会失联。
就在他疑窦丛生、坐立不安时,宅邸的固定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不是内线,是外线。
马嘉祺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间,谁会打宅邸的固定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嘶哑扭曲、如同金属摩擦般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的快意:
“‘丁太太’,哦不,或许我该叫你……马嘉祺?或者……‘Q’先生?”
马嘉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握着听筒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要捏碎坚硬的塑料外壳。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
“你是谁?”他强迫自己保持声音的平稳,尽管心脏已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我是谁?哈哈哈哈哈……”电话那头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我是被你和你那个好丈夫联手送进地狱的人!丁振岳!”
丁振岳!他怎么会……他不是被控制了吗?怎么可能还能打出来电话?而且还知道“Q”?!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马嘉祺淹没。
“很意外吗?我的好侄媳?”丁振岳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得意,“你以为你们赢了?以为把我关起来就万事大吉了?做梦!我丁振岳在丁家经营几十年,岂是你们这些小辈说扳倒就扳倒的?我留的后手,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想干什么?”马嘉祺的声音沉了下来,属于“Q”的冰冷和锐利,在极度危机下,几乎要冲破伪装的表皮。
“我想干什么?”丁振岳狞笑着,“我想让你们也尝尝地狱的滋味!丁程鑫那个小杂种,以为夺走了我的一切,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他现在就在我手里!”
什么?!
马嘉祺的大脑“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丁程鑫……在丁振岳手里?怎么可能?!他今天不是在公司吗?签约仪式那么多媒体和安保……
“不相信?”丁振岳仿佛能猜到他的反应,语气更加恶毒,“你以为他身边就干净了?我安插的人,可比你们挖出来的多!一场假签约,一个调虎离山,把他引到早就准备好的地方……太容易了!哈哈哈哈!”
假的?签约是假的?是为了引丁程鑫入彀的陷阱?!
马嘉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冷麻木。他太大意了!不,是所有人都大意了!他们都低估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的疯狂和残余能量!
“听着,马嘉祺,或者‘Q’,”丁振岳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无比,“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你,一个人,出现在城西废弃的第三货运码头,七号仓库。记住,一个人!不准报警,不准告诉任何人,更不准带任何追踪设备!否则……”
他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好丈夫,是怎么一块一块……被拆掉的。我听说‘影蛇’那边,最近很缺‘活体材料’做实验,想必他们会很感兴趣。”
“影蛇”?!丁振岳竟然还和“影蛇”有直接联系?!而且听这意思,是要把丁程鑫交给他们?!
无边的恐惧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在马嘉祺胸中炸开!他几乎要对着话筒嘶吼出来。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和颤抖。不能乱!现在绝对不能乱!丁程鑫在他手里!
“我要听到他的声音。”马嘉祺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否则,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啧,还挺警惕。”丁振岳嗤笑一声,但似乎并不意外,“行,让你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却熟悉到刻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和虚弱,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冷硬:
“……别……来……”
是丁程鑫!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那声音里透出的气息不稳和强忍的痛苦,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马嘉祺的心上!他果然受伤了!而且处境极其危险!
“听到了?”丁振岳的声音重新切了回来,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个小时,马嘉祺。七号仓库。记住,一个人。晚一分钟,或者让我发现你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咔哒。”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马嘉祺握着听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散发出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的决绝。
丁振岳。
你找死。
这一次,不再是暗中博弈,不再是信息战,也不再是远程操控。
这一次,是赤裸裸的绑架、威胁,是要拉着他和丁程鑫一起下地狱的、最疯狂的反扑。
一个小时内,城西废弃码头,七号仓库。
一个人。
不准报警,不准带追踪设备。
马嘉祺缓缓放下听筒,脸上所有的伪装、不安、恐惧,都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静。
他转身,快步走向楼上主卧。
没有时间去恐惧,没有时间去犹豫,更没有时间去想什么身份暴露、什么关系破碎。
他只知道一件事——丁程鑫有危险。
而他要救他。
不惜一切代价。
即使……这意味着,他可能要以“马嘉祺”的身份,正面踏入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可能万劫不复的陷阱。
也意味着,他隐藏最深的秘密和力量,或许将被迫暴露在丁程鑫面前,暴露在阳光下。
但,那又怎么样?
比起丁程鑫的安危,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的,不再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和U盘。
而是一把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微型手枪,和几枚特制的、威力惊人的微型爆破装置与干扰器。这些都是“Q”为自己准备的、最极端的防身和应急手段,从未想过会真正用到。
他将武器和装置贴身藏好,动作熟练而迅捷。
然后,他换上了一套深色、便于活动且具有一定防割功能的紧身衣物,戴上一顶可以遮住大半张脸的棒球帽。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冰冷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陌生人。
这不再是马嘉祺。
也不是“Q”。
这是一个为了所爱之人,即将踏入龙潭虎穴、与疯魔搏命的……亡命徒。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卧室,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窗户,再次从那个小露台的消防梯,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
城西废弃码头,七号仓库。
丁振岳。
还有……他的阿程。
时间,开始倒计时。
(第四十四章完)1
大大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