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最上等的天鹅绒,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合拢,将宅邸外的世界彻底包裹。庭院里的景观灯尽职地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却照不进客厅里越来越沉滞的寂静。
马嘉祺维持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动过。抱枕被他的脸颊压得微微变形,上面残留着他自己的体温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失落与期盼的气息。
玄关处,始终没有传来期待中的声响。
没有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低鸣,没有沉稳的脚步声,也没有钥匙转动门锁的清脆“咔哒”声。
只有墙壁上古董挂钟的秒针,不知疲倦地、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马嘉祺逐渐下沉的心上。
他说“晚点回来”。
“晚点”的定义是什么?对于日理万机、需要应对家族内外无数明枪暗箭的丁程鑫来说,或许意味着通宵达旦,意味着又一个在书房度过的、与文件和算计为伴的夜晚。
餐桌上,那些他耗费了大半个下午、笨拙却用心准备的菜肴,早已失去了刚出锅时腾腾的热气和诱人的色泽。精心慢炖的汤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几道炒菜的颜色也暗淡下去,蔫蔫地躺在精致的盘子里,像一场无声的、逐渐冷却的期待。
马嘉祺的目光从空荡荡的玄关,缓缓移到餐厅方向。暖黄的灯光照着那桌无人问津的晚餐,竟显出几分孤零零的凄清。
心底那点隐秘的、因亲手准备晚餐而生出的微小满足和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嗤嗤地漏着气,只剩下空瘪的、难堪的皮囊。
他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丁程鑫那样的人,怎么会把一顿家常便饭放在心上?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安分守己、不惹麻烦、关键时刻能配合演好“丁太太”这个角色的联姻对象,而不是一个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会因为他晚归而蜷在沙发上傻等的人。
昨晚盖毯子的举动,可能已经被他归为“多事”甚至“越界”。今天这顿晚餐,在他眼里,会不会更像是某种幼稚的、试图引起注意的讨好?
马嘉祺将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鼻尖蹭着柔软的布料,试图驱散眼眶里莫名涌上的一点酸涩热意。
不是委屈。他告诉自己。只是……有点累。等得太久,身体僵了,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他闭上眼睛,试图屏蔽掉挂钟那恼人的“嗒嗒”声,屏蔽掉脑海里不断回放的、丁程鑫清晨离开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侧脸。
寂静在黑暗中发酵,滋生出更多令人不安的联想。
丁程鑫现在在哪里?还在公司?还是在某个更隐蔽的地方,处理着那些他不想让他知道的、更加黑暗和危险的事情?丁振岳那边……会不会又有了新的动作?他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担忧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来,与之前那点失落和难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马嘉祺淹没时——
“嗡……”
被他扔在沙发另一头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马嘉祺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储存姓名、却带着某种特殊前缀的陌生号码。
不是丁程鑫。
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火星,瞬间被浇熄了大半。但他还是迅速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雌雄莫辨的电子音,语速很快,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诡异:
“丁太太,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休息。丁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今晚有重要应酬,无法返回。请您不必等候,早些休息。另外,丁先生提醒您,注意门窗安全,有任何异常,请立刻联系安保部门。”
话音落下,不等马嘉祺有任何反应,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嘉祺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
丁程鑫……让一个连声音都伪装过的、来历不明的“人”,转告他,不回来了。
甚至没有亲自打一个电话,哪怕只是简短的一句。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夜晚的凉意更甚,比独自等待的空寂更让人心头发冷。
这不仅仅是“晚归”了。
这是一种清晰的、带着距离感的……隔离。用最程式化、最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方式,将他排除在他的夜晚、他的行程、甚至他此刻可能所处的“重要应酬”之外。
“注意门窗安全”……听起来像是关心,可结合那变声的诡异语气和这通电话的冰冷传达方式,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警告——老实在家待着,别多事,别出门,别给他添乱。
马嘉祺慢慢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将他重新抛回客厅昏暗的光线里。
他抬起头,望向餐厅。那桌精心准备、此刻却已彻底凉透的晚餐,在灯光下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讽刺。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笑自己的自作多情,笑那些隐秘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靠近,笑这顿从下午就开始忙碌、耗费了无数心神和笨拙努力的晚餐。
也笑……这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利益和不对等基础上的畸形关系。
他以为经历了那些危险和并肩(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错觉),有些东西会不一样。
原来,并没有。
丁程鑫依旧是那个站在云端、掌控一切的丁程鑫。而他马嘉祺,依旧是被划定在安全区域内、需要被妥善安置和适时安抚的“附属品”。
甚至,因为他的“不听话”的“越界”,这份“安置”变得更加冰冷和疏远。
马嘉祺站起身,没有再看那桌晚餐一眼,也没有去收拾。他赤着脚,一步步走上楼,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回到主卧,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被褥里。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但奇怪的是,那点之前萦绕不散的、对丁程鑫的想念和渴望,似乎被这通冰冷的电话和清晰的隔离感,冲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的、带着凉意的认知,和一股悄然滋生的、属于他自己的、不服输的倔强。
丁程鑫可以把他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但他马嘉祺,也有自己的世界。
一个丁程鑫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也永远无法完全掌控的世界。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因为等待和失落而染上的迷茫与酸涩,已经沉淀下去,重新变得清澈,甚至……多了一丝属于“Q”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光。
他掀开被子,再次起身,走到衣帽间,打开了那个隐秘的保险柜。
幽蓝的屏幕光芒,再次照亮了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指尖落在键盘上,冰冷而稳定。
既然丁程鑫将他隔离在他的夜晚之外。
那么,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那个被隔离的世界,究竟在发生什么。
游戏,远未结束。
而他,也绝不会只做一个被动等待的局外人。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