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缓慢地稀释、褪色。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熟悉的、混杂着淡淡烟草与羊绒织物气息的温暖包裹感,还有后颈处传来的、沉稳而均匀的清风。
丁程鑫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疲惫深海中艰难上浮。大脑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迟滞,每一次思考都牵扯起细微的钝痛。眼皮更是如同灌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入目是熟悉的红木桌面纹理,在台灯恒定柔和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颊下压着的文件纸张边缘,传来轻微的、令人不适的硌感。身体因为长时间维持趴伏的姿势而僵硬酸麻,尤其是脖颈和肩膀,传来清晰的、抗议般的酸痛。
他昨晚……在书房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他尝试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发出细微的抗议声。随即,他感觉到了覆盖在背上的重量和暖意。
不是他自己的外套。
他微微偏头,余光瞥见了肩头那抹柔软的、浅灰色的羊绒材质。
一条毯子。
丁程鑫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没动,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原本搭在文件上的手。手指有些麻木,活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抚上了肩头的毯子边缘。
指尖传来羊绒特有的、细腻温暖的触感。他将毯子的一角轻轻捏在手里,凑到鼻尖。
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洁净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他最近已然熟悉的、属于某个人的……沐浴露清香。
马嘉祺。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底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
昨晚的记忆碎片开始回笼。与丁振岳对峙后的压抑,书房里处理不完的公务和应对计划,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最后咖啡也失效的困倦……他记得自己只是想趴着休息片刻,没想到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而在他毫无知觉的深夜,有人悄悄地进来过。
不是佣人。佣人没有他的允许,绝不会擅自进入深夜的书房。
只能是马嘉祺。
那个他名义上的伴侣,那个他以为需要被牢牢保护在羽翼之下、对黑暗一无所知的联姻对象。
丁程鑫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柔软的羊绒毯子一角攥在掌心。布料在他指间微微变形。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了什么?只是盖了条毯子,还是……也看到了他桌上那些尚未关闭的、涉及丁家内部最隐秘争斗的文件和计划?
一股冰冷的警惕和后知后觉的怒意,几乎是本能地窜了上来。他的领域被侵犯了,在他最不设防、最疲惫脆弱的时刻。那些他不想让马嘉祺沾染分毫的肮脏和危险,可能已经暴露在了那双总是显得清澈甚至懵懂的眼睛面前。
但紧随其后的,却不是被冒犯的暴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
毯子很暖。
盖在身上的方式,很轻,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他。
指尖残留的触感,细腻,柔软,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还有此刻鼻尖萦绕的,属于马嘉祺的、干净的气息。
所有这些细微的感知,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渗透进他因为过度警惕和疲惫而冰封的心防裂缝,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无措的暖意和……悸动。
丁程鑫缓缓直起身。僵硬酸痛的肌肉发出抗议,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毯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了一些,堆叠在腰间。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书房。
一切如常。文件依旧散乱,电脑屏幕已经因长时间无操作而进入休眠,只留下一点微光。
只有他身上这条毯子,和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无声地证明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丁程鑫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条毯子上。
他伸出手,将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来,拢在肩上。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凉的身体。
然后,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晨光尚未透进窗帘,书房里依旧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疲倦如同潮水,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掌心里,羊绒的细腻触感清晰存在。鼻尖,那缕干净的气息萦绕不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马嘉祺的脸。不是昨晚在丁振岳面前强装镇定懵懂的模样,也不是更早之前那些或骄纵、或逃避、或依赖的神情。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却仿佛能穿透这昏暗光线,直接落在他心上的,安静的、带着某种笨拙关切的眼神。
丁程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马嘉祺那句轻轻的“你也别太累”。
当时他只当是一句寻常的、或许带着点敷衍的客套。
现在想来……
指尖在羊绒毯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丁程鑫紧闭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微微颤动。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但那股冰冷的戾气和被侵入领域的不悦,却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他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他关掉了台灯。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丁程鑫依旧坐在椅子里,肩上披着那条带着暖意的毯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默地坐着。
仿佛一尊被悄然注入了一丝温度的石像。
而主卧里,那个赠予了这份温度的人,或许仍在沉睡,对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和那个男人内心悄然泛起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波澜,一无所知。
晨光,终将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深藏的温情、和更多未知的变数,缓缓拉开帷幕。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