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像是潜水者缓缓浮出水面。马嘉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电子钟散发着幽微的蓝光，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身边是空的。

被褥的另一侧，冰凉平整，没有丝毫凹陷的痕迹，也没有残留的体温。丁程鑫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让马嘉祺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记得丁程鑫说“还有点事要处理”，但没想到会处理到这么晚，甚至……直接在书房过夜？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和隐隐的担忧，立刻占了上风。他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冰凉的木地板激得他脚心一缩，但他没在意，摸索着走到门边，轻轻拧开了卧室门。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尽头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绿光。整栋宅邸沉浸在深夜特有的、近乎凝滞的寂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马嘉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另一端，书房的方向。

那里，门缝底下，果然透出一线微弱却持续的光。

丁程鑫还在书房。

这么晚了，他还在工作？还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马嘉祺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丁程鑫需要休息，也可能需要绝对的安静和独处来处理那些他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他应该回去睡觉，当作什么都没发现。

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经朝着那线光亮，悄无声息地迈了过去。

走廊的地毯很厚，吸收了他的脚步声。他像一抹影子，无声地靠近书房门口。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是台灯柔和的光晕，并非顶灯刺眼的白光。里面很安静，听不到键盘敲击声，也听不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马嘉祺的心跳微微加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下压去。

门没有锁。

“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马嘉祺屏住呼吸，将门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进去，又迅速将门在身后虚掩上，隔绝了走廊的昏暗。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桌面台灯。温暖昏黄的光晕，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宽大的红木书桌和伏在上面的人笼罩其中，也将房间其他部分留在了深沉的阴影里。

丁程鑫就趴在书桌上。

他穿着晚上的那件深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一只手还搭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指尖压着纸张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侧向另一边，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小半张疲惫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与他眼底本就浓重的青黑几乎融为一体。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并未完全舒展，那道浅浅的竖纹依旧固执地刻在眉心。嘴唇微微抿着，褪去了清醒时的冷硬锋芒，却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脆弱的倦怠。

他就这样睡着了。以一种极其不适的姿势，趴在堆满了文件、平板电脑和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的书桌上。

台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庞，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手边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以及旁边平板电脑屏幕上，某个尚未关闭的、显示着复杂走势图的界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苦香，混合着纸张和木头的气息，还有一丝……属于丁程鑫的、疲惫到极致的安静。

马嘉祺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酸酸涩涩地发紧。

他见过丁程鑫很多样子。装傻时的空洞懵懂，恢复后的冷厉强势，发怒时的骇人戾气，疲惫时的深沉孤寂，还有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和依赖。

但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地趴在办公桌上沉睡，将自己最深的疲惫和最不设防的姿态，完全暴露在深夜孤灯下的丁程鑫……让马嘉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这个男人，背负着整个丁家的重担，应对着内外的明枪暗箭，用冰冷坚硬的外壳包裹着自己，将所有的算计、危险和血腥都隔绝在外，试图为他（或许也包括他自己）撑起一片相对安全的天空。

而此刻，这片天空的支撑者，却累得在书房里直接睡着了。

马嘉祺的目光扫过桌上凉透的咖啡，扫过堆积如山的文件，扫过电脑屏幕上那些代表着无尽麻烦和压力的图表，最后又落回丁程鑫沉睡的侧脸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旁。

走近了，更能看清丁程鑫眼底的青黑和眉心的褶皱。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咖啡、淡淡烟草（或许他偷偷抽了烟）和独属于他的雪松气息，此刻这气息里，疲惫的味道格外浓重。

马嘉祺的目光在书房里搜寻了一圈，很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到了一条折叠整齐的、质地柔软的羊绒薄毯。

他走过去，拿起毯子，展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将毯子盖在了丁程鑫身上。

毯子很大，足以覆盖他趴伏的上半身和手臂。温暖的羊绒材质，隔绝了深夜书房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丁程鑫似乎察觉到了身上的重量和暖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但那紧蹙的眉头，似乎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微微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马嘉祺就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他沉睡的模样。台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鬼使神差地，马嘉祺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然后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最柔软的部份，轻轻拂过丁程鑫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将它拨到耳后。

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丁程鑫没有醒，呼吸依旧均匀绵长。

做完这个动作，马嘉祺才像是惊醒般，迅速收回了手，指尖微微蜷缩，脸颊有些发热。

他在干什么？

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去睡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丁程鑫好一会儿，看着他被毯子包裹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他沉睡中卸下所有防备、显得异常安静平和（尽管依旧疲惫）的侧脸。

心里那股酸涩的疼惜和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情感，如同藤蔓，悄然缠绕，越来越紧。

许久，马嘉祺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丁程鑫，和他身上那床自己亲手盖上的毯子，然后转过身，踮着脚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将那一片温暖的、带着沉睡呼吸的灯光，彻底关在了里面。

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马嘉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片刻，听着自己并不平静的心跳。

然后，他才慢慢走回主卧，重新躺回床上。

被窝里依旧冰凉，身边依旧空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丁程鑫趴在桌上沉睡的侧脸，和那床盖在他身上的、柔软的羊绒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书房里，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沉睡的人，和他身上那床带着另一个人气息和温度的毯子。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那个悄悄做了这一切的人，在满心的柔软与牵挂中，重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境似乎也染上了窗外星月的温柔。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