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魏徵归唐（二）

魏徵即刻启程，昼夜兼程，赶赴战略重镇黎阳。

黎阳者，黄河津渡之要，北通燕赵，南达江淮，西指洛阳，东窥齐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隋大业中，筑黎阳仓于此，穿渠引黄河水，以通淮海，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窖穴三千，每窖可容八千石，积粟之丰，天下莫及。李勣据此后，更增修城郭，屯驻重兵，使之成为关东第一大镇。

魏徵抵达黎阳时，正值深秋。黄河水势渐落，河滩上芦苇萧萧，白絮如雪。他立于城下，仰望黎阳城头，旌旗猎猎，甲士森列，气象雄壮，不减当年瓦岗盛时。城门开处，李勣亲迎于道左——他年约三旬，面如重枣，长身玉立，甲胄鲜明，然眉宇间隐有忧色，见魏徵来，执手相问："玄成别来无恙？李公入关后，可还安好？"

魏徵见其情真意切，知李勣虽握重兵，然旧主之恩未忘，忠义之性犹在，心中已有了三分把握。入城之后，李勣设宴相待，酒过三巡，屏退左右，独留魏徵于密室，促膝长谈。

魏徵也不急于切入正题，先述李密入关后的情形：李渊礼遇虽厚，实有猜忌；李密素服称臣，意气消沉，不复有昔日之雄。说到动情处，魏徵不禁唏嘘："懋功，李公之败，非战之罪，乃刚愎之祸。邙山一战，玄成曾苦口相谏，李公不听，遂有今日。此殷鉴不远，懋功当深思之。"

李勣默然良久，方道："玄成此来，为唐室作说客乎？"

魏徵正色道："非为唐室，实为懋功，为山东百姓，为天下大势。懋功今据千里之地，拥数万之众，然四面受敌，孤立无援。试问：王世充，邙山之仇，势不两立；窦建德，河北之雄，其志不在小，懋功若归之，能居其上乎？能保其不疑乎？李唐新建，有关中之险，府库之饶，李渊宽仁大度，世民天纵神武，天下归心者日众。今李公既已归唐，懋功以旧部之重，举地而附，必获殊遇。且唐室方兴，急需关东之助，懋功此归，非降将可比，乃佐命之功臣也。他日天下大定，裂土封侯，垂名青史，岂非懋功所愿？"

他见李勣动容，又进一层："若懋功犹豫观望，或欲割据自保，则唐、郑、夏三方，必有一方先图之。以山东之地，当三方之锋，虽有良、平之智，贲、育之勇，亦不能守。且割据则师出无名，将士离心，百姓骚动，内忧外患，交迫而至，彼时悔之晚矣！"

言毕，魏徵从袖中取出一卷书信，双手奉上："此玄成亲笔所书，详陈利害，懋功可细览之。"

李勣展开书信，但见字迹遒劲，笔力千钧。书中先论天下大势：隋室已亡，群雄并起，然天命有归，终归于唐。李唐据关中形胜，得民心，用贤才，高祖李渊宽仁容众，秦王李世民勇略绝伦，此天命之所钟也。次论李勣处境：据地虽广，势虽强，然失主君则名分不正，处四战之地则危如累卵，徘徊观望则机会坐失。再论归唐之利：以全地归附，功莫大于此，唐室必厚遇之；李勣在瓦岗之威望，可安山东人心；所部将士，可获妥善安置。末论割据之害：师老则民怨，势孤则敌乘，名不正则言不顺，终必败亡。

李勣读罢，掩卷沉思。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魏徵也不催促，静坐一旁，只听窗外秋风萧瑟，黄河水声隐隐传来，如万马奔腾。

良久，李勣霍然起身，向魏徵一揖到地："玄成之言，如当头棒喝，如拨云见日。勣今日决意，举山东之地，归顺大唐！"

为表归顺诚意，李勣举措极为彻底。

他首先将所辖州县户籍、土地、兵马之籍册，尽数整理誊录，遣使送呈长安。那籍册堆叠如山，详细登录每一州县的户口多少、田亩几何、赋税若干、兵马强弱，历历分明，无一隐匿。其次，他亲率麾下将校，素服北向，望长安行礼，宣示归附之诚。最为紧要者，他大开黎阳官仓，调集粟米数十万石、布绢十余万匹，全力接济镇守山东的唐淮安王李神通所部。

彼时李神通奉李渊之命，率偏师东略，兵入山东，然粮道遥远，转运艰难，军中乏食，士卒怨嗟，几有溃散之虞。李勣之粮一至，如雪中送炭，唐军士气大振，得以稳固在山东的初步统治。李渊闻讯大喜，下诏嘉勉，拜李勣黎州总管、上柱国，封莱国公，赐姓李氏，附宗正属籍——此殊荣也，非寻常降将可得，实因李勣举地归附，功在社稷。

魏徵完成使命，返回长安复命。李渊于殿上亲加慰劳，赞其"片言定山东，功当第一"，赏赐金帛甚厚。魏徵叩首谢恩，然心中并无多少喜色——他深知乱世之中，今日之功，不过明日之基，前路漫漫，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然而关东局势，瞬息万变，安稳局面并未维持太久。

武德元年九月，河北霸主、夏王窦建德，亲率精锐大军南下，大举进攻相州。

窦建德者，漳南人，世为农，勇武过人，大业末年起兵，据有河北全境，建都乐寿，国号"夏"，改元五凤。他为人俭朴，每饭不过蔬食，所居无重茵，妻妾不衣纨绮，为政清简，深得河北民心。麾下将士，多河北子弟，骁勇善战，且上下同心，战力之强，当时无匹。此次南征，他闻李勣归唐，知山东虚实，欲乘李唐立足未稳，夺取河北、山东之间的战略要地，打通南下之路。

镇守相州的唐淮安王李神通，虽宗室贵胄，然素不知兵，所部又多为新附之众，未经战阵。面对窦建德十万大军，如卵击石，节节败退。相州城下，夏军蚁附攻城，云梯如林，鼓声震天；唐军勉强支撑数日，矢石耗尽，士气瓦解。李神通弃城夜走，率残部南奔黎阳，企图凭借黎阳坚城高仓，固守待援。

然窦建德用兵迅猛，穷追不舍。他深知黎阳乃关东命脉，李神通、李勣、魏徵皆在城中，若得黎阳，则山东可图，李唐东进之路可断。夏军昼夜兼行，如疾风骤雨，很快兵临黎阳城下，四面合围，发起猛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