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618年),中原战局如怒涛翻覆,彻底翻盘。
此前数年,李密麾下的瓦岗军东征西讨,连破隋将张须陀、刘长恭等部,据有洛口、回洛、黎阳三大粮仓,拥众数十万,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声威震于关东,几有天下共主之势。李密本人也踌躇满志,建国号"魏",设坛场,即位于巩县之南,改元永平,置百官,俨然一代开国之君。然而刚愎之性,如附骨之疽,终成大患。他拒听魏徵持久之谏,轻启邙山之战,与王世充决死一搏。是役也,王世充粮尽求死,士卒皆怀必死之心;李密却恃胜而骄,布阵疏阔,反为所乘。瓦岗大军崩于一旦,李密仅率残骑数十,夜奔虎牢,继而西走河阳,所余部众不过两万,且军无斗志,将无战心。
大势既去,李密走投无路。他本欲北投黎阳,依于旧将李勣,又恐李勣不容;南走襄阳,则路途遥远,追兵且至。彷徨数日,终咬牙西入关中,举国归降李唐。入关之时,李密素服乘骡,不复有帝王之仪,见唐高祖李渊于长安,叩首称臣,涕泣谢罪。李渊抚慰之,拜光禄卿,封邢国公,然礼遇虽厚,实有猜忌。李密昔日之威,至此烟消云散,如秋叶委地,不复攀枝。
身为李密幕府旧臣的魏徵,自此跟随旧主,踏入了李唐的疆域。他望着潼关巍峨的城楼,心中五味杂陈:瓦岗十年,一腔热血,尽付东流;如今寄人篱下,前路茫茫,不知这李唐的庙堂,可有他魏徵立足之地?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青衫,随降众缓缓入关,背影瘦削而倔强,如一根风中的竹。
彼时李密虽已降唐,但瓦岗割据多年的广袤疆域,并未尽数归附李唐版图。
李密麾下核心大将李勣,本名徐世勣,字懋功,曹州离狐人,年方二十余便从翟让起兵,骁勇善战,更兼深沉有谋,是瓦岗军中独当一面的柱石之臣。李密败后,李勣手握重兵,镇守故土,独自占据着瓦岗旧境大片核心地盘。其控制区域,东抵沧海之滨,南濒长江之畔,西接汝州之地,北达魏郡之野,横跨河南、山东数道,囊括大半关东富庶之地与战略要冲。境内黎阳、仓城、汴口诸仓,积粟数百万斛;所辖州县,户口殷实,兵甲充足;麾下将士,多瓦岗旧部,久经战阵,唯李勣马首是瞻。此等实力,纵不能问鼎天下,亦足以割据一方,与群雄抗衡。
李密归唐之后,李勣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他手握千里疆土、数万精兵,却骤然失去了主君,如巨舟失舵,漂泊于乱世惊涛之中。环顾天下,群雄林立:西有新建的李唐,李渊起兵太原,入据长安,拥隋帝为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关中形胜之地,府库充实,将士用命,已成虎踞之势;东有王世充,盘踞东都洛阳,虽邙山新胜,然内部离心,政令苛暴,如强弩之末;北有窦建德,起自漳南,据有河北全境,建都乐寿,国号"夏",政令清简,深得民心,拥众十余万,雄视河朔;更有江淮之间的杜伏威、辅公祏,陇右之地的薛举、李轨,各据一方,相互攻伐。李勣独据关东腹地,四面受敌,如鼎中之鱼,釜底之薪。
他一时间彷徨无措,数夜不眠。自立乎?则名分不正,瓦岗旧部虽服其威,未必肯为其尽死;且四面强敌,独力难支。依附群雄乎?王世充乃邙山死敌,势不两立;窦建德远据河北,声气不通;李唐虽新,然有关中之固,李渊父子皆人杰,或可为依。然李密新降,吉凶未卜,自己若贸然归唐,李密作何感想?李唐又能否信用于他?
关东大片土地,因此处于归属未定、人心浮动的混乱状态。州县官吏,或观望,或逃亡,或自相攻杀;百姓流离,盗贼蜂起,昔日瓦岗治下的秩序,如冰消瓦解。
值此关键时局,蛰伏长安的魏徵,敏锐地嗅到了机遇的气息。
他深知山东之地——太行山以东的广袤区域——对于李唐一统天下的战略意义。此地疆域辽阔,黄河、济水横贯其间,平原千里,物产丰饶,自古便是兵源充足、财赋所出的要害之区。自秦汉以来,得关东者得天下,失关东者失天下,此理千古不易。若能招抚李勣、安定关东,便可为大唐扫清东部最大隐患,使李唐得以专力西向、北向,各个击破群雄。反之,若李勣为他人所诱,或自立,或归附窦建德、王世充,则李唐东顾之忧,永无宁日。
魏徵主动向唐廷毛遂自荐。
那日,他立于长安太极殿的丹墀之下,面对着高坐龙椅的唐高祖李渊。殿宇深邃,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朗声奏道:"陛下,山东之地,天下枢机也。今李勣孤悬关东,进退失据,此天授陛下之机。臣昔在瓦岗,与李勣同僚有年,知其为人深沉有远略,非轻于去就者。今李密既降,李勣失所依归,陛下若遣一介之使,示以诚意,谕以利害,彼必翻然来归。臣愿衔命前往,说李勣以归大唐,安山东之众,为陛下奠东向之基。"
李渊俯视阶下,见此人青衫布履,形容清癯,然双目炯炯,声若洪钟,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气度。他微微颔首,询于左右:"此人何名?"侍臣对曰:"魏徵,字玄成,巨鹿人,昔为李密记室。"李渊沉吟片刻,想起李密归降时,曾提及此人以文翰见称,又献十策而不见用,是个有见识的。他当即拍案:"善!朕授尔秘书丞之职,赍书前往黎阳,全权招抚李勣、安定关东。事成,朕不吝封赏;事不成,亦不怪罪。尔其勉之!"
魏徵叩首谢恩,接过玺书符节,退出殿外。长安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他魏徵再度出山的关键一役,成则跻身李唐朝堂,败则永沉下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