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入宫的武氏,已非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才人。古寺沉浮,看透宫廷冷暖,她心智愈发深沉老练。她深知,当下后宫格局,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位居中宫,根基稳固,又有舅父长孙无忌等朝臣为援,是自己立足后宫唯一的依仗,亦是最大的关键。她更知,萧淑妃深得高宗宠爱,与王皇后争宠不休,后宫暗流汹涌。
故而入宫之后,武氏收敛所有锋芒,对王皇后极尽恭顺谦卑。她每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亲自侍奉皇后起居,言辞温婉,举止得体;她事事依从,百般讨好,从不争宠显耀,更无半分僭越之心。她甚至主动为王皇后搜寻珍稀香料、缝制衣裳,以表忠心。
这般温顺恭谨的姿态,彻底打消了王皇后的戒备之心。王皇后素性端严,却非聪慧之人,她见武氏谦卑柔顺,又出身低微(相较于世家大族而言),以为可为自己所用。更关键的是,王皇后素来厌恶深受高宗宠爱的萧淑妃,萧氏恃宠而骄,不敬中宫,令皇后恨之入骨。王皇后一心想要借力打压萧淑妃,而武氏的温顺懂事,恰好成为她眼中最合适的棋子。
于是,王皇后屡屡在唐高宗面前举荐夸赞武氏,句句称道其贤良温婉、聪慧可人,又言其孤苦无依、甚是可怜,劝高宗多加宠幸。她以为,引武氏分萧淑妃之宠,便可借刀杀人,待萧氏失宠后,再处置武氏不迟。她不知,自己引狼入室,养虎为患,那温顺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深沉的野心。
在王皇后的屡次美言与旧情加持下,唐高宗对武氏的宠爱一日盛过一日。起初是偶尔召幸,继而数日专房,终至旬月不离。昔日的温情,在重逢后彻底变为独宠。李治发现,武氏不仅善解人意,更能在政事上与他切磋——他仁柔寡断,她果决明断;他忧烦踌躇,她从容开解。她是他宠爱的女人,更是他隐秘的知己,是他在朝堂元老重压之下,唯一能喘息的港湾。
武氏借此稳稳站稳后宫脚跟,一步步积攒势力、收拢圣心。她笼络宦官宫婢,广布耳目于宫廷各处;她结交外朝官员,许敬宗等人渐为其用;她更在枕边细语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高宗的决策。与之相对,原本盛宠优渥的王皇后与萧淑妃,渐渐被高宗冷落,常年得不到帝王召见,昔日荣光尽数褪去。王皇后悔之晚矣,萧淑妃恨之入骨,后宫的恩宠格局,彻底倾覆。
随着权势渐盛、圣宠独揽,武氏的野心不再掩藏。她要的不只是宠妃之位,她要的是中宫后位,是母仪天下,是与帝王并肩而立。而唐高宗李治,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愈发厌恶王皇后的端庄刻板、无有情趣——她永远循规蹈矩,永远以礼法说教,令他窒息;他更不满后宫两派相争的乱象,王皇后与萧淑妃的争斗,令他烦不胜烦。
加之武氏屡次在侧潜移默化、巧言进言,或诉自身委屈,或赞帝王威权,或言皇后无子(王皇后久未生育),或讥萧氏跋扈。李治心中,渐渐萌生了废黜王皇后、改立武氏为后的念头。这念头初起时,令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废立中宫,乃是动摇国本的朝堂大事,绝非帝王私事,关乎礼制纲常、朝野格局、世家颜面,牵连极广。
李治深知此事阻力重重,不敢贸然下诏。他决意先行试探朝中元老重臣的态度,为废王立武铺平道路。
彼时朝堂的核心辅政班子,是太宗临终钦定的顾命大臣,亦是初唐朝堂的定海神针。其一便是长孙无忌,身为当朝太尉、皇室外戚,既是开国元勋,更是唐高宗的亲舅舅,身份尊贵,权倾朝野,文武百官皆以其马首是瞻。其二为褚遂良,历任太宗朝重臣,为人刚正不阿、忠心耿耿,多年参与朝廷军政要务、朝堂决策,谋略过人、恪尽职守,被唐太宗亲口评定为"忠烈之臣",深得先帝信任。
当年太宗病重托孤之际,曾于寝宫召见二人,专门将太子李治与后宫诸事托付,语重心长叮嘱道:"太子天性仁孝宽厚,品性纯良,你们素来深知。朕离世之后,你二人务必尽心辅佐、悉心护持,保全社稷、安定朝局,护佑朕的妻儿!"言罢,太宗老泪纵横,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叩首泣诺,誓以死报。
同时,太宗亦当面嘱咐太子李治:"无忌聪明有谋,遂良忠烈正直,二人皆国之栋梁。朝中只要有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在,你登基继位之后,便可安心治国,无忧国事!"
先帝遗命,言犹在耳,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废立皇后之事,绝绕不开这两位顾命元老,必须征得二人认可,方能顺利推行。李治深知此理,便极尽周全、先礼后兵。
他先是亲自驾临长孙无忌府邸,放下帝王身段,以甥舅之礼相见。酒酣耳热之际,李治坦诚表露心意,言王皇后无子,武氏贤良有宠,欲废王立武,希望能得到舅父的支持。他甚至当场封长孙无忌宠姬所生之子为朝散大夫,以示恩宠。然而,长孙无忌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不置可否,最终以沉默拒绝了帝王。
与此同时,武氏也动用所有人脉,让自己的母亲杨氏、朝中亲信许敬宗等人轮番登门劝说长孙无忌。杨氏以妇人身份,软语恳请;许敬宗以朝臣立场,分析利弊,百般游说,希望长孙无忌能够顺应帝心、顺水推舟,成全此事。
可无论帝王恳请、旁人游说,长孙无忌始终坚守礼制底线。他出身关陇贵族,深知皇后之位关乎世家格局,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乃名门闺秀,无过而废,何以服天下?武氏出身低微,又曾为先帝才人,立为皇后,岂非令天下人耻笑?他态度坚决,不为所动,断然拒绝废后之举。
眼见私下劝说无果,永徽六年,唐高宗正式下旨,召集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四位核心重臣入内殿议事,公开征询众人关于废黜王皇后、改立武氏为后的朝堂意见。
这一日,内殿气氛凝重,山雨欲来。四位重臣各怀心思,立场迥异。
英国公李勣,本名徐世勣,赐姓李氏,历事高祖、太宗、高宗三朝,深谙帝王心术。他冷眼旁观,洞悉此次议事是帝王执意之举,元老派的阻拦终究徒劳。他不愿卷入皇权与元老的博弈,招致祸端,便生出明哲保身之心。临入宫前,他称身体抱恙,拒不入殿议事,只托人传话:"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一言既出,看似含糊,实则将废立之事定性为"家事",为帝王独断提供了理论依据,也为自己留下了进退余地。
中书令于志宁,性格懦弱,胆小畏事,素来不敢忤逆权贵、不敢表态站队。面对这场尖锐的朝堂对峙,他始终缄默不言、模棱两可,低头垂目,如老僧入定,不敢明确赞同,亦不敢直言反对。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对皇权的妥协,对元老的背弃。
唯有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挺身而出,恪守先帝遗命与礼教纲常,当庭直言进谏,极力反对废王立武。
褚遂良率先发难,他叩首于地,声泪俱下:"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执陛下手,谓臣曰:'我好儿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他更直言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若立为后,"天下何议陛下?万世之后,何以评说?"
言罢,褚遂良叩首流血,以死相谏,声震殿廷。
长孙无忌随之进言,以舅父之尊、元勋之重,严词驳斥。他言及先帝托孤之重,言及礼法纲常之严,言及世家大族之望,字字千钧,令李治面色铁青,无言以对。
殿廷之上,君臣对峙,剑拔弩张。李治望着眼前这两位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心中既怒且惧。怒的是他们公然违逆君命,惧的是他们身后所代表的整个关陇贵族集团,是整个贞观朝的政治上的遗产。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何为皇权的掣肘,何为傀儡的滋味。
然而,李勣那句"此陛下家事",却如暗室明灯,点亮了他心中的执念。是啊,家事,既是家事,朕为何不能做主?他不愿再受元老重臣的掣肘,决意乾纲独断、推行己意。
永徽六年十月,唐高宗全然不顾朝堂元老派的所有反对声音,正式颁布诏书,下诏废黜王氏皇后之位。诏书中历数王皇后"无子嗣、谋行鸩毒"等罪状(虽多为罗织),将其打入冷宫,禁锢别院。废后尘埃落定,王皇后至死不知,自己当年引为臂助的武氏,正是今日夺她后位、置她死地之人。
同年十一月,李治举行盛大隆重的封后大典,破格规制,极尽繁华。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朱雀大街张灯结彩,宫城内外钟鼓齐鸣。武氏身着翟衣,头戴凤冠,在百官朝贺、万民瞩目中,缓缓步入太极殿。她望着脚下匍匐的群臣,望着身侧那个温懦却为她不惜一切的帝王,心中翻涌的,不是柔情,而是征服的快感——她终于冲破所有阻碍,登临中宫后位,得偿所愿。
礼炮齐鸣,香烟缭绕,册封诏书宣读之声,响彻云霄。武曌,这个感业寺中的弃妇,这个曾经五品才人的女子,终于成为大唐皇后,成为天下之母。她的目光,越过巍峨的殿宇,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权力的巅峰,是无人可及的高处。
此事并未就此落幕。武氏深知,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只要还在朝堂一日,便是她与前朝后宫的威胁。为彻底扫清朝堂阻碍、巩固皇权与武后地位,李治随后开始清算反对势力。
显庆元年,褚遂良因"谋反"罪名(实为诬陷),被贬为爱州刺史,远谪岭南蛮荒之地。这位刚正不阿的老臣,最终客死异乡,临终前上书自陈,言辞悲切,却无人为之伸冤。
显庆四年,长孙无忌亦遭构陷,以"谋反"罪被削去太尉之职,流放黔州。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皇舅、开国元勋,在流放途中,被逼自缢而死。家族株连,或杀或流,曾经显赫一时的长孙氏,就此败落。
两位太宗钦定的顾命重臣,先后遭到贬官外放、削权罢职,乃至身死族灭。朝野震动,百官悚然,却无人敢言。初唐朝堂的元老格局,彻底被打破;贞观朝的旧势力,被清扫一空。属于唐高宗与武则天的新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此后数十年,李治体弱多病,武后渐揽朝政,夫妻并称"二圣",共理天下。及至李治驾崩,武后临朝称制,最终改唐为周,登基称帝,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而那些深宫中的隐秘情愫、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权力场上的生死博弈,却永远镌刻在时光的岩壁上,供后人凭吊、思索、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