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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废王立武(一)

我是徐茂公鼎定大唐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被废,魏王李泰亦因争储过切而失宠,年方十六的晋王李治,以其仁厚温懦的性情,被太宗李世民立为太子。自此,这位少年储君常出入太宗后宫,晨昏定省,问安侍驾,以尽人子之礼。

后宫深处,有一位武姓女子,名曌,并州文水人氏,年逾二十,正值盛年。她十四岁入宫,因姿容绝美、举止不俗,被太宗赐号"武媚",然终贞观一朝,仅居才人之位,位列五品,位次不高,未得先帝宠幸。这深宫之中的冷落,反倒磨砺出她异于寻常宫嫔的见识与胆魄——她熟读经史,能谈政事,更在太宗驯马之际,以铁鞭、铁锤、匕首三物震慑烈马的言辞,令太宗侧目,却也因这份锋芒过露的刚烈,始终未得亲近。

李治性情仁柔,久居深宫,看惯了规行矩步、俯首帖耳的宫人妃御,唯独对这位年长自己四岁、沉稳通透、眉眼间暗藏锋芒的武氏,生出一种奇异的倾慕。那倾慕里,有少年人对成熟女子的依恋,有温懦者对刚强的隐秘向往,更有一种逾矩的刺激——她是父皇的才人,是名义上的庶母,这份身份上的禁忌,反倒让那情愫如暗室灯火,愈燃愈炽。

二人初时不过廊下偶遇,颔首为礼;继而偏殿闲室,借故攀谈。武氏深知太子仁厚,便常以史事为引,谈古论今,言语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不失见识的通透。李治久处深宫,何曾见过这般人物?他为她着迷,为她辗转,为她不惜违背宫规礼教,在森严刻板的皇宫规制之下,悄悄维系着一段逾矩的隐秘私情。

那私情是宫苑廊下的一次擦肩,袖底指尖的轻轻一触;是偏殿闲室中的一盏清茶,目光交汇时的灼灼其华;是夜深人静时,各自卧榻上的辗转相思。他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将那情愫深埋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未曾被太宗察觉,未曾被朝野知晓,却在彼此心中,埋下了日后翻涌的伏笔。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唐太宗李世民驾崩于终南山翠微宫,享年五十二岁。山陵崩,天地变,太子李治柩前即位,是为唐高宗。而依照大唐后宫祖制,先帝崩逝,凡无子嗣的妃嫔,皆需出宫祈福修行,以全节守志,武氏亦未能例外。

那一日,长安城外,感业寺山门洞开。武氏褪去宫中华服珠翠,卸下钗环脂粉,换上一袭素衲,亲手斩断万缕青丝。发丝委地,如墨如瀑,她望着镜中光头,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她辞别繁华宫阙,孤身步入古寺,伴着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开始了尼僧生涯。

感业寺并非寻常尼寺,乃皇家敕建,专收容先帝遗妃,名为祈福,实则禁锢。寺内戒律森严,晨钟暮鼓,起居有常,容不得半分逾矩。武氏住在一间狭小的禅房内,一榻一几,一灯一卷,便是全部家当。她每日诵经礼佛,舂米浣衣,与寻常尼僧无异,唯有夜深人静时,对着那盏如豆青灯,方能将心底的思念,悄然释放。

那思念是蚀骨的。她想起东宫廊下的相遇,想起偏殿中的低语,想起他温厚的笑容、柔软的目光。她深知,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而自己不过是一介弃妇,困于古寺,了此残生。可她不信命,她武曌从来不信命。她将那思念深埋心底,化为执念,化为不甘,化为日后翻身的火种。

她在寺中抄经,字迹遒劲,不输男子;她观察寺中僧尼,揣摩人心;她借故与送柴米的外界杂役攀谈,探听朝中消息。她知道,太宗驾崩周年,新帝必来祭拜;她知道,他性情仁柔,必不忘旧情。她等,在清冷古寺中,一日一日地等,将那执念熬成最深的耐心。

永徽元年五月,时值唐太宗驾崩一周年忌日。长安城外,感业寺香烟缭绕,钟磬齐鸣。已是大唐天子的李治,恪守孝道,亲赴古寺,为先帝焚香祭拜,祈福超度。

仪仗威严,扈从如云。李治身着素服,步入肃穆清幽的寺院,在佛前拈香跪拜,神色哀戚。礼毕,他借故屏退左右,独自漫步于寺院深处——他心中,始终记挂着那个人,那个在古寺中受苦的人。

转角处,一袭素衣映入眼帘。那人身形清瘦,容颜憔悴,却风骨依旧,眉眼间的锋芒,未曾因清苦岁月而消磨半分。正是武氏。

阔别经年,二人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凝滞。过往情愫,如决堤之水,尽数翻涌。她望着他,眼眶微红,却强自镇定;他望着她,满心愧疚与怜惜,几欲上前相拥。

避开随行侍从与僧众,二人悄然转入禅房后院。四下无人,唯有古柏森森,落英缤纷。武氏再忍不住,泪如雨下,细数这一年来的离别孤寂——古寺的寒夜如何漫长,青灯的火焰如何摇曳,相思的梦境如何缠绵又惊醒。她声音低哑,字字泣血,却又不失分寸,既诉尽委屈,又不令他难堪。

李治感念旧情,望着昔日故人,满心愧疚。他想起东宫的私情,想起她的温柔与聪慧,想起自己登基以来的身不由己。他握住她的手,郑重许诺,必不叫她再受此苦。那一刻,昔日东宫私情再度复燃,如野火燎原,不可遏制。

此次感业寺重逢,成为武氏日后重入宫廷的关键伏笔。她深知,帝王之诺,重于千金,却也轻于鸿毛。她要的,不是一时宠幸,而是重返宫廷,重新站在权力之巅。而李治,也在这一次重逢中,坚定了将她接回身边的决心——这决心,既是旧情难忘,更是他对自身皇权的一次隐秘宣示:他要做主,他要任性,他不要再被朝堂、被礼制、被任何人掣肘。

此时的大唐边境,亦并不太平。

永徽二年五月,辽东半岛与朝鲜半岛的藩属局势动荡。百济国自恃兵强马壮,恃强凌弱,大举出兵侵扰大唐藩属新罗,接连攻占新罗大片城池土地,屠戮边民,侵占疆土。新罗国力受损,边境岌岌可危,国都几近震动。

走投无路的新罗国王金春秋,火速派遣使臣金法敏远赴长安,携重礼、奉表文,叩谒唐高宗李治。金法敏于朝堂之上,伏地痛哭,恳请天朝上国出面调停,下诏责令百济归还侵占的所有城池领土,以全藩属之谊,以救生灵之苦。

李治继位未久,年方二十五,却秉持大国怀柔、安抚藩邦的治国理念。他深知,大唐身为天下共主,万国宗主,藩邦有难,不可坐视。于是,他以帝王之尊,亲笔颁下圣谕,遣使传诏百济国王扶余璋。

诏书措辞,极尽恩威并施之能事。开篇言辞恳切,示以天恩:"朕为天下万国之主,抚育四方、体恤诸藩,岂会坐视藩国危困、生灵遭难!你国所侵占新罗的城池土地,需尽数归还新罗本土,以复旧界,以安百姓。"李治本意,在于居中调停、平息战乱,希望借此诏令化解两国纷争,让四方兵戈止息、战事停歇,让两国百姓得以脱离战乱之苦、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然而,天朝上国的仁慈,必有雷霆为后盾。诏书继而亮出大唐底线,暗藏震慑威慑:"若尔国拒不遵从圣谕、执意割据侵占之地、顽抗不驯,大唐便会公开支持新罗,助力其出兵与百济决战,到时兵戎相见,悔之晚矣。"

更为深远者,李治下令约束高句丽,严禁其出兵驰援百济、干预这场纷争。诏书严正宣告:"高句丽若敢违抗大唐诏令、私自相助百济,朕便即刻下令契丹、靺鞨等北方藩属部族,渡过辽泽边境,袭扰劫掠高句丽边境,施以惩戒,决不姑息。"

文末,诏书严正告诫百济国王:"深思天朝上国威严,审时度势、顺应天命,自求多福。勿谓言之不预也!"

一纸诏书,恩威并施,柔中带刚,尽显初唐天子掌控藩邦格局的魄力与手腕。李治借此向四方宣示:大唐天子,虽年少继位,却非可欺之主;天下藩邦,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既是安抚新罗、震慑百济,更是新帝立威、宣示宗主权威的重要一步。

也是在永徽二年五月,唐高宗为太宗守孝的三年孝服期满。礼制束缚既去,李治再无顾忌,终于名正言顺,下旨将身处感业寺的武氏重新接入皇宫。

那一日,感业寺山门大开,皇家车辇隆隆而至。武氏再度剃去新生的发茬,换上宫装,在众尼僧或艳羡或复杂的目光中,登车而去。她回望古寺,青灯古佛,一别经年,心中无悲无喜,唯有冷峻的清醒——她回来了,而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