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面前两人的沉默让彦卿后知后觉得明白些什么,青年指尖微微蜷起,缓慢的转动手腕,拉起那半躺的衣襟,脸侧垂着转了回来,右手摸了摸散落的金色长发,眉头微皱,似是有些苦恼头发太长了。
彦卿的眼眶还有些微红,时不时的吸吸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合力欺负他了,
“多大的人了呢?还要哭鼻子吗”景元无可奈何的弯弯嘴角两步跨到床前侧身坐了过去,刚想抬手帮他拭去眼泪,却又因为彦卿的抗拒而停在半空中,最终只是慢悠悠地笑着说: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还记得吗?彦卿,你才到我大腿呢,我一带你去工造司玩,你就抱着工造司的剑不肯松手,嗒嗒嗒的流眼泪呢。”
站在一旁的小彦卿听到这话有些羞愤的转头,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拉住景元的衣角,“将军……”
景元和小彦卿早就注意到彦卿那与众不同的眼眸,左眼宛如一颗失去光彩的金钻,黯淡无神;右眼恰似一团燃烧的魔焰,透露出阴鸷的红光,
是魔阴身的前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看起来还有意识……
景元轻笑着摸了摸小彦卿的头发,而靠坐在床上的彦卿自嘲一笑,确实是过去发生的事,没想到这个幻境能这么精准的找到内心深处珍藏的记忆……
彦卿,你还是放不下。
脑海里似乎又传来景元那声悠悠的叹息,
可是将军……
彦卿心底浓稠的思念发了狠的往胸膛里撞的头破血流,等回过神来,他依然四肢发冷,浑身软的像没骨头一样。
一切都是假的……
罗浮的将军不再是那个睡眼惺忪的白发男人了,罗浮的太阳早就沉没在魔阴中,连一丝光亮都不再施于。
而他似乎也快了……
彦卿精神恍惚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手掌心因长期练武而留下了薄茧,右手的虎口处是用力挥剑的表现,指尖只有轻微的伤痕并不明显
良久,久到景元和小彦卿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动了,眼神空洞的望着小彦卿,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景元,
他知道景元终有一日会离去就连他自己也会在某天与世长辞,可是太快了,快的他措手不及。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没跟将军说,没来得及说。
到底是……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青山埋骨处……
彦卿无意识的回忆起来,
……斩杀将军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我的…生辰?
那次生辰的下午好像是开战了…
得知景元坠入魔阴后,刚从战场退下来的少年剑首心乱如麻,伤心也来不及的拔剑便逐颓阳而去,
亦如当初,景元斩落镜流,彦卿自觉这斩灭景元的重任也应当由他来完成,
奈何尚未见到景元,只远远打那煌煌雷光瞧了一眼,泪就已经狼狈的流下,彦卿不敢多想,勉强压住悲愤过度引发的颤抖,飞蛾扑火般投身而去。
一抹寒芒流星也似的坠来,凛凛刀锋飞掠而过,少年的右脸颊破开一道血线,汩汩鲜血流在了衣领处留下了深色。
“铮!”
又是一击!
景元的眼眸红得浴血,眼尾勾着上挑的妖艳,红色脸上常挂着懒散的笑容也不复存在,只剩下肃杀的冷意……
彦卿带来的云骑军早已被景元斩杀于刀下飞溅的血滴在彦卿湛蓝的衣服上,显得格格不入,十分刺眼,
彦卿躲过景元凌厉的一招,侧身躲过时他好像在刀身上看到自己惊恐的眼神,那是一种离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
彦卿艰难的咽了咽有些发涩的嗓子,双手紧握剑柄,飞速闪到景元的背后,腾空而起,向景元背后刺去!
对方并没有因为坠入魔隐身而反应迟钝而是越发异于常人,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彦卿尚未近身,就被景元的威压震飞了出去!
彦卿勉强稳住身形在高空俯视那个曾让他爱戴尊敬的将军,莫名的想到了同心锁,同心锁他没敢戴在身上,只是放在那他常呆的丹鼎司病屋的暗格里,
对练时,景元从不会下如此重的手,更别说把彦卿震飞出去了,就算真的用力过头,景元也会在彦卿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他,将他圈在怀里温言软语的哄哄
彦卿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他究竟在无力什么呢?是担心不能斩了景元,还是自己根本不忍心下重手将剑刺入对方的胸膛。
彦卿避开景元铺天盖地的攻击,凌厉的剑气划开了他的衣服细长的伤口,渗出血珠在水蓝色的衣服上氤氲开来,平日里对敌人游刃有余、一击毙命的剑首大人在此刻却显得形容狼狈!
他微喘口气想再提剑,却发现四肢百骸传来钻心的疼痛!
刚才的剑气恐怕还加上了让人疼痛的力量,此刻那些力量在他身体里窜来窜去,彦卿吐出一口浊血!
脑海中浮现了目光温柔的景元,还有…那声他装作没听清的告白…
“……将军来试试这招,”彦卿眼中的悲哀已经被坚毅和决心替代,即使现在景元听不懂他的话,他还是冲景元喊道:
“将军,这招是我从师祖那里学来的,就让我...用这一式...来报答你的授业之恩吧!”
彦卿剑指景元一柄水蓝色的大剑凝聚成型,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剑雨往景元身上刺去,
“就让这一轮月华……照彻万川!!”
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便开始对阵景元,彦卿的力气早已耗得差不多了,这个节奏更是让他消耗了八成力量,
成功了吗?
跳烁电弧刹那间冲开冰霜,手中的宝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悲惨的剑鸣,便被石火梦身从中斩断,少年仅仅是一瞬便被掀翻在地!
面前身欲雷光的白发男人,胸前是一个血洞,还有右手臂的贯穿,是绝招留下的冰霜冻住了他的伤,由使他行动缓慢
但男人毫不犹豫的一刀斩下刀锋,自胸膛斜消而下,滚烫炽热的鲜血从定开的皮肉下喷涌而出!溅入那双发狂的眼眸!
彦卿吐出一大口鲜血剧烈的疼痛,如烈火般由内而外灼烧!蔓延全身!肌肉止不住抽搐!
借此良机,景元想再次挥起石火梦身准备劈下,却因为右手臂的贯穿伤而行动缓慢,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迎来飞光遽闪潜伏于后的红纹宝剑贯穿景元的脖颈──
耳边传来阵刀落地的声响,浑身发冷的彦卿只能颤抖着唇瓣,却因上涌的心块堵住喉舌,几乎连半点声息都吐不出,
将军……
彦卿…不负罗浮众望…
◆
星历8228年,初春
“罗浮剑首携神策将军尸首,归。”
“次日剑首截击一万两千步骑,大破敌军。”
青簇一边轻声念着一边载入地衡司的记录系统,
彦卿昏迷了一周,这一周都是符太卜当代理将军处理公务,彦卿醒来后便继位─飞燕将军。
……
“彦卿?彦卿?”景元摊开手在彦卿面前晃了晃,好半晌才见他有所反应,
彦卿并未看到小彦卿,似乎是被将军…这个幻境的景元忽悠出去了,但彦卿不在乎,他在想这个幻境还有多久结束…
实在不行就强攻,虽然这样会添伤,但幻境终究还是假的……
景元看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无声无息的一叹,小雀长大了不好骗啊…
“将军就在这里候着彦卿,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彦卿闻言,摇摇头,“你不是将军。”
说罢还往床里面挪了挪,
见彦卿拿出平日里不多见的那副咬定了口就死不放松的倔模样,景元气的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