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不算白眼狼

江晟苦笑：“可那是他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生前。”许灵纠正，“生前是人，死后是鬼。”

她看着他：“人想的，是活着的时候的事。鬼想的，是死了之后的事。”

她顿了顿，问：“你迁坟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太好的事？”

江晟愣了一下：“比如？”

“比如，”许灵慢悠悠地说，“把别人的坟给挖了。”

江晟：“……”

他脸色（如果他现在有脸的话）明显变了：“你怎么知道？”

许灵：“……”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骂人：“你挖了谁的坟？”

“不是我挖的。”江晟赶紧解释，“是施工队。”

他叹了口气：“公墓扩建，把原来乱葬岗的一部分也划了进去。施工队在清理的时候，挖开了一些没人认领的老坟。”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天，我正好在。”

许灵眯起眼：“你做了什么？”

“我……”江晟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我只是觉得，那些骨头扔在一边挺可怜的，就……让他们找个地方一起埋了。”

许灵：“……”

她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只是让他们‘埋了’？”

江晟沉默了。

他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天雨很大，工头说，要赶工期，让我别管这些。我……跟他吵了一架。”

他苦笑了一下：“后来，他说要把那些骨头都扔到后山去。我气不过，就……把他们全都装进了我爷爷的墓坑里。”

许灵：“……”

她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你，把一堆无名白骨，跟你爷爷一起，埋在了同一个墓坑里？”

江晟：“……”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那样至少有个地方。”

许灵扶着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他身上这股煞气，是怎么来的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她问。

江晟低声说：“把一堆冤魂，塞进了我爷爷的家里？”

许灵：“……”

她点点头：“简单来说，是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还顺便，把你爷爷从一个普通老头，升级成了乱葬岗扛把子。”

江晟：“……”

他似乎被这个说法打击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许灵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办？”

江晟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我不想再害人了。”

他抬起那团黑雾，像是在看她：“许小姐，我知道我这事很麻烦，也很不吉利。你要是不想接，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许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颤动，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

她又看了看江晟那团黑雾。

那团雾里，隐约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车祸、病床、哭喊声、雨夜、墓碑。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却带着极重的悲伤和怨气。

许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被我师父教育——”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做亏本买卖。”

她又竖起第二根：“第二，不救白眼狼。”

她竖起第三根：“第三，看见冤魂，能帮就帮。”

江晟愣了一下：“那你现在是……”

“我现在是在想。”许灵慢悠悠地说，“你到底算冤魂，还是算白眼狼。”

江晟：“……”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应该不算白眼狼。”

许灵：“何以见得？”

“我欠了很多钱。”江晟说，“但我从来没想过不还。”

许灵被逗笑了：“你还挺有职业操守。”

她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先别在这儿煽情了。”

她拿起柜台后面的一件外套，随手披上，又从箱子里抽出几张黄符，塞进兜里。

“明天一早，你带我去你爷爷的墓地。”她说，“我去看看，你到底给你爷爷找了多少‘邻居’。”

江晟明显松了口气：“你答应帮我了？”

“先说好。”许灵说，“这活儿不包治好，只包尽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要是中途跑了，我就把你爷爷从墓里请出来，让他亲自去找你。”

江晟：“……”

他赶紧说：“我不跑。”

许灵满意地点点头：“那现在，先把你这团雾收一收。”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口用红绳缠着，上面贴着一张写着“封”字的黄符。

“进来。”她晃了晃瓶子。

江晟愣了一下：“进、进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处乱飘，很容易吓到人。”许灵说，“而且，我也不方便带着一团雾睡觉。”

她顿了顿，又说：“放心，这不是关鬼的，是临时寄存。”

江晟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飘了过去。

黑雾一点点缩小，最后化成一缕细细的青烟，钻进了玻璃瓶里。

许灵迅速用红绳把瓶口系紧，又在瓶身贴了一张新的黄符，随手摇了摇。

瓶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你轻点儿，我晕。”

许灵笑了一下：“适应一下，如果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话，那以后你得经常待在里面。”

她把瓶子放进柜台最里面的格子里，又从上面摆了一包辣条挡着。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半。

她打了个哈欠，关掉店里的灯，只剩下门口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刚准备上楼睡觉，她的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是一条新的转账提醒。

【尾号XXXX向您转账1000.00元，备注：定金。】

许灵看着那串数字，笑了笑。

她拿起手机，给对方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明天早上八点，在你说的公墓门口见。别迟到。】

发完，她把手机丢到一边，伸了个懒腰，往楼上走去。

楼梯间里，灯光忽明忽暗，墙角蹲着一只黑色的猫，正用一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今晚有新客人？”黑猫开口，声音沙哑。

“嗯。”许灵说，“一个倒霉蛋。”

黑猫舔了舔爪子：“煞气很重？”

“挺重的。”许灵说，“不过，人还行。”

黑猫眯了眯眼：“你又要多管闲事？”

“我这是在赚钱。”许灵纠正，“顺便积点德。”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再说了——”

“他这种命，要是不收，迟早死在别人手里。”

黑猫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又捡了一个麻烦回来，会骂你的。”

“他又不在。”许灵耸耸肩，“再说了，他以前也没少捡。”

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头冲黑猫挥了挥手：“行了，别在这儿蹲了，楼下那瓶新客人，你帮我看着点。”

黑猫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起身，慢悠悠地朝楼下走去。

楼梯间的灯“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里，只有那只猫金色的眼睛，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