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钟声穿透暮色,惊起林间昏鸦。
萧景琰扶着古寺斑驳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腰间的剑伤不断渗出血,在青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他回头望去,山道尽头,追兵的火把如毒蛇般蜿蜒而上。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追兵,还是自己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可如今,这热血快要流干了。
他推开寺院后门,跌入荒废的庭院。月光如水,照见一口枯井,井边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膝上横放着一把古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宛如画中仙。
“何人?”萧景琰握紧手中长剑,声音嘶哑。
白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清俊出尘的脸。他的眼睛很特别,像是盛满了月光,却又空洞无物。
“路过之人。”他的声音清冷,与琴音相和。
萧景琰这才发现,那人的双眼没有焦距——是个瞎子。
“这里有井,可否讨口水喝?”萧景琰试探着问,暗中观察对方是否伪装。
白衣人轻轻摇头:“井已干涸三年。不过,我这里有酒。”
他从身旁拿起一个酒囊,准确无误地抛向萧景琰的方向。这个动作让萧景琰心中一凛——一个盲人,如何判断得如此精准?
“公子身上有血的气味,”白衣人忽然说,“还有...官家的味道。”
萧景琰浑身一僵,眼中杀机顿起。
“不必紧张,”白衣人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唇角微扬,“我对官家的事不感兴趣。只是你的伤若再不处理,怕是撑不过今夜。”
话音刚落,院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搜!他跑不远!”
萧景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计算着还能带走几条人命。
“这边来。”白衣人忽然起身,单手在井沿某处一按,井壁竟悄然滑开一道暗门。“寒山寺的秘道,知道的人不多。”
萧景琰犹豫一瞬,终是跟着钻入井中。
暗门在头顶合拢,黑暗吞噬了一切。黑暗中,他听见白衣人平静的呼吸。
“为什么帮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衣人轻笑,“况且,能让他们如此兴师动众追杀的,定不是寻常人物。我叫沈云墨,敢问阁下?”
“萧景琰。”
沈云墨的脚步微微一顿:“原来是靖王殿下。失敬。”
秘道曲折,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出口竟在一处瀑布之后,水声轰鸣,掩盖了一切踪迹。
瀑布后的山洞里,沈云墨熟练地生火,从怀中取出金疮药。
“脱衣吧,殿下。”
萧景琰戒备未消:“你怎知我是王爷?”
“琴师虽盲,耳力却好。你步履沉稳却轻灵,是皇室独有的‘踏云步’;腰间玉佩相击之声,是只有亲王才能佩戴的双螭纹。”沈云墨一边说,一边准确地将药瓶递到他手中,“更何况,如今朝中,值得大理寺倾巢而出的王爷,也只有因谋逆罪被通缉的靖王了。”
萧景琰苦笑:“既然知道我是逆犯,还敢相助?”
“逆不逆,不是他们说了算。”沈云墨语气淡然,“三年前,萧氏皇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唯靖王一人逃脱。若真是谋逆,何须等到今日?”
萧景琰心中巨震,这三年的逃亡,他听多了世人的唾骂,第一次有人如此平静地道出他的冤屈。
他终是脱下上衣,露出精壮上身和腰间狰狞的伤口。
沈云墨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冰凉而稳定。那双手不像琴师的手,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沈公子不像普通的琴师。”
“殿下也不像他们口中大逆不道的叛臣。”
两人同时沉默。洞外瀑布轰鸣,洞内只有火星噼啪作响。
上药时,萧景琰疼得额头沁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忍着点,”沈云墨手下不停,“这药性烈,但效果好。”
“你似乎很熟悉处理伤口。”
“曾经也有个人,总是受伤。”沈云墨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飘忽,“后来,他再也不会受伤了。”
包扎完毕,沈云墨摸索着坐到琴旁,指尖轻拨,流淌出清越的琴音。
萧景琰靠在石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片刻安宁。
“接下来有何打算?”琴声中,沈云墨问。
“北上,去幽州。那里还有我父王旧部。”萧景琰闭目,“然后,查清三年前真相,为萧氏满门讨回公道。”
琴音忽乱。
“幽州去不得。”沈云墨语气凝重,“半月前,幽州指挥使张文昱暴毙,兵权已落入国师掌控。”
萧景琰猛地睁眼:“什么?”
“不仅如此,北疆七州,已有五州易主。”沈云墨的琴音彻底停止,“殿下,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政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数十年的阴谋。”
“你究竟是谁?”萧景琰霍然起身,长剑已抵在沈云墨喉间。
沈云墨不闪不避,只是抬头“看”着他,那双盲眼里竟似有波涛汹涌。
“我是沈云墨,前太傅沈清独子。”
萧景琰如遭雷击:“沈太傅...那个因勾结外敌被满门抄斩的沈家?”
“与殿下一样,莫须有的罪名。”沈云墨苦笑,“不同的是,沈家只剩我一个瞎子,而萧氏,也只剩殿下一人。”
萧景琰缓缓收剑,心中翻江倒海。沈太傅是他父王最信任的臣子,也是三年前第一个被清洗的重臣。
“那一夜...”萧景琰声音沙哑,“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云墨空洞的眼中浮现出痛苦:“那一夜,我亲眼目睹父亲被杀,双眼也被毒烟所伤。侥幸逃脱后,发誓要查明真相。”
“所以你知道真凶是谁?”
“线索指向国师玄玑,但他背后,还有更深的力量。”沈云墨转向萧景琰,“殿下,单打独斗,你我都没有胜算。”
萧景琰沉默良久,终是问道:“你想要什么?”
“合作。”沈云墨伸出手,“我助殿下夺回江山,殿下还沈家清白。”
火光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个是落魄王爷,一个是盲眼琴师,却承载着两个家族的血海深仇。
萧景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终于伸手相握。
“合作愉快,沈公子。”
“叫我云墨就好,景琰兄。”
两手相握的瞬间,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对同病相怜的知己!可惜,今夜就要做同命鸳鸯了!”
数十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洞口,手中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萧景琰一把将沈云墨拉到身后,长剑出鞘。
沈云墨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让我来。”
他盘膝而坐,十指抚上琴弦。
“这个时候还弹琴?”黑衣人首领嗤笑。
沈云墨不答,指尖一挑,一道尖锐的琴音破空而出。最前面的黑衣人忽然捂住耳朵,惨叫倒地。
“杀了他!”首领厉声喝道。
琴音骤急,如金戈铁马,气浪翻涌,竟将射来的弩箭纷纷震落。
萧景琰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音杀之术...你是‘琴鬼’沈云墨?”
江湖传闻,“琴鬼”以音为刃,杀人无形,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谁能想到,竟是眼前这个清俊如玉的盲眼琴师。
沈云墨不答,琴音越发急促,黑衣人接二连三倒地。首领见势不妙,掷出一枚烟雾弹,带着残余部下仓皇退走。
琴音戛然而止。沈云墨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白衣。
“云墨!”萧景琰急忙扶住他。
“无妨,内力反噬而已。”沈云墨擦去血迹,苦笑道,“这下,景琰兄知道我的底细了。”
萧景琰神色复杂:“传闻中,‘琴鬼’冷血无情,三年前一夜屠尽江南盐帮上百人。”
“因为他们该杀。”沈云墨语气转冷,“盐帮勾结官府,私贩孩童,其中就有我徒儿小安...找到他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萧景琰默然。这世道,谁手上没有沾过血,谁心里没有几道伤?
“走吧,这里不能再待了。”萧景琰扶起他,“既然合作,总该有个计划。”
沈云墨点头:“我们先去金陵,那里有我要见的人,也有你需要的兵符。”
“什么兵符?”
“能调动南境水师的虎符,就藏在金陵守备府。”沈云墨语出惊人。
萧景琰难以置信:“你如何得知?”
沈云墨空洞的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因为那本就是我亲手藏在那里的。”
月落星沉,长夜未央。两人相互扶持,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瀑布轰鸣,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也掩盖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王朝的风暴。
乱世将至,一个是被追杀的落魄王爷,一个是隐姓埋名的盲眼琴师,两条本不该相交的命运,在这一夜紧紧缠绕。
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