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七十亿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当英雄，那就让我来吧。                                       ——第二周目

part.3

三人到了村门口，大叔好似随意地问道。

左航微微扬起一侧的眉头，神色从容淡定，抬手指向一处。

大叔顺着左航所指的方向看去，见左航所指之处位于民宿的对面，轻轻点了点头。

说完，大叔摆了摆手，转身朝着村子的深处走去。

这会儿的村子终于有了些生气。

不远处，有两三个孩子在打着雪仗，一来一回的，很是活泼。

苏新皓唇角微微上扬，朝着孩子们看去，恍惚中自家弟弟的身影浮在眼前。

他收回视线，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聚焦到左航的身上。

苏新皓的眼眸碎着星星，左航内心一动。

确实，左航对那女孩的言辞一直存着几分信任，毕竟在这个地方，一切事情都有了发生的可能。

然而，在这个地方，真正能够信任的人却少之又少。

左航微微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

但他是永远不会原谅女孩。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苏新皓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开口，语调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

左航的身子微微一滞，随后缓缓垂下头，过了许久，他才沉声说道：

苏新皓默默地注视着左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也跟着沉默了许久，随后才轻轻“哦”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俩人偷摸地进了民宿，一进门就撞见白云。

那人正在扫院里的积雪，看见他俩回来，就放下扫帚朝两人挥手。

白云从衣兜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纸包，缓缓展开。

纸包打开的瞬间，七八颗奶白色的糖块儿映入眼帘，在阳光的照耀下，糖块儿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同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

苏新皓一时间有些失神，视线有些闪躲。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去，拿起了其中一颗糖块。紧接着，身后传来左航的声音：

白云听了就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糖块，然后一股脑把几颗糖都塞给左航，说自己要做饭，就提着扫帚匆匆离开了。

左航将手中的一颗糖丢进嘴里，评价道：

苏新皓心里清楚，左航这是在替自己解围。然而，他并不是不想吃，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实在想不通，想不通这包裹这热情的惺惺作态。

可是自己不也在伪装吗？果然，这样自我剖析的感觉，更恶心。

左航注意到了苏新皓的变化，又是这样，让人永远摸不准的情绪变化。

“嘎巴”两声，左航咬碎了口中的糖块。

原本左航只是想换个话题，缓解一下当下的氛围。

没想到苏新皓却猛地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大声说道：

左航被苏新皓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禁皱起眉头，伸手揉了揉鬓角，心中涌起一阵疲惫和无奈。

苏新皓见他疲惫的样子，又关心道：

左航也没推脱，转身就要上楼，突然他停下来，看向苏新皓。

见苏新皓朝自己点头，左航叹了口气，又要调头回来，苏新皓却叫停他。

左航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向楼上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时，又下意识地朝着楼下望去，然而，楼下早已没有了苏新皓的身影，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一直跟着苏新皓，没资格去干涉苏新皓的任何选择，原来的他只是团队里的二哥，一个冷静自持的旁观者。

刚刚吃下的糖块似乎卡在了喉咙里，似乎真的有甜腻且带着淡淡腥味的羊奶味在口中散开，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他慌忙推开门进了屋，提起水壶就往嘴里灌水，糖块似乎被水冲了下去，撞在胃里疼得发麻，连带着心里也痛。

手里的糖块碎了一地，他疲倦地趴在桌子上看向水壶，冰凉的钢铁泛着冷硬的光，就像苏新皓看他的眼神。

那种觉得他多事的眼神。

不多久，他猛地拍打脸颊。

而另一边，苏新皓正有些懊恼，他不知道突如其来的疏远会不会让左航多想。但他必须支开左航，早点去找巫婆婆，谁都不知道在这里多呆一秒会发生什么。

苏新皓偷摸地左拐右拐，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地下室。只是那下面看着阴森森的，叫人心生怯意。

可是他想回家，和左航的理由一样，他也不喜欢这里，就算是要一辈子活在戏台子上，他也要活在有人爱的台子上。

他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无论有多不顺心。

终于，苏新皓又一次走向那个悲惨的中止间。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地下室的尽头，心中庆幸并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瞒着左航了。

看着面前的铁门，苏新皓提前想到可怕的巫婆模样，然后缓了口气。刚准备推门而入，里面就传出一个温婉的声音。

苏新皓推开了门，看到屋内有一位精致漂亮的女子，却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愈发恐惧。

他想起雪林里那个女人说的话，不禁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温柔的女子，就是披着漂亮人皮的妖怪。他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亮堂堂的，看着倒是温馨。

巫婆婆招呼着杵在玄关的苏新皓坐下，然后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一个小木盒。

巫婆婆的声音轻柔舒缓，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放松警惕。

苏新皓偷偷瞥了两眼小木盒，点头表明来意。

苏新皓视线回到巫婆婆身上，拒绝交易是不行的，如果他不敢交易，难道让给左航？

他不信左航会拼命救自己，昨晚的安慰已经足够温柔了。

只是工作上的好哥哥罢了，有什么可奢望的。

巫婆婆指向自己的眼睛，说道：

闻言，苏新皓一怵，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喜欢画画，画画是他洗刷灵魂的不二之法。

对于旁人，也许巫婆婆想要的很简单，但对于他，这是灵魂和热爱的割裂。

巫婆婆总觉得自己要的并不过分，她一直好奇于苏新皓的反应，但也没有过问，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苏新皓身子一僵，没有正面回答巫婆婆的问题，而是说他会想别的办法。

苏新皓回过神来，他为数不多的反应快了些，明白过来巫婆婆是在引导他。

她也许有办法救他们两个人，想到这儿的苏新皓猛地抬起头，然后竟不自觉的笑了。

眼见目的达成，巫婆婆说道：

巫婆婆轻笑一声，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狡黠地笑道：

苏新皓观察着她的表情，总觉得有种异样的违和感，于是斟酌道：

苏新皓一直觉得村民们不至于仅仅因为没有等到穗子神、没有粮食，就认定是她的过错，她肯定做了什么引发误会的事情。

巫婆婆提到女孩时，语气中满是不耐烦。果然，不管讲多少次，她还是不能原谅那个女孩。

苏新皓没有好奇巫婆婆对女孩的态度，而是抓住了她话里的重要信息。

巫婆婆的手指微微曲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盒子。

苏新皓惊得瞪大双眼，这一切都太离谱了，真没想到世上真有无穷的地方。

说到这儿，巫婆婆嘲讽地笑着，

见苏新皓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巫婆婆解释道：

见巫婆婆点头，苏新皓继续道，

巫婆婆不紧不慢道：

苏新皓顿住，他知道巫婆婆是在诱导他询问救他们两个的方法。

他的眼睛定格在巫婆婆背后的木柜上，眉间一皱，左航背影好像从眼前缓缓飘过，携带着一股浓郁的猫薄荷味飘进了苏新皓的心里。一瞬间，他好像知道早上被子里混着的味道是什么了。

是左航为了亲近厚米惯用的猫薄荷。

昨晚的温柔像个小锥子，一下一下敲着苏新皓封闭的铁皮心脏。

巫婆婆突然问道。

其实不尽然，他并没有打算把眼前的这把给了左航，不过也确实是准备抢那女孩的钥匙，如果成功就给左航，但是现在听了巫婆婆的回答，这种想法可就不太现实了。

巫婆婆接话接得快，苏新皓差点被蛊惑，他甩甩脑袋，先是问巫婆婆想要什么，而她却只要他世界中的色彩。

苏新皓不自觉摇头，心里一团复杂，他试着劝自己接受，忽然想到巫婆婆提供的信息，上下牙齿轻轻一磕。

巫婆婆张了张嘴，却没吭声，苏新皓眼里的期待渐渐被浇灭。

终于在苏新皓准备同意时，巫婆婆叹着气解释道：

马上？

苏新皓的脑子再次开了窍，终于猜到了自己会感到违和的原因。

为什么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她就认定了他世界的色彩？为什么不直接用那把钥匙骗取色彩？为什么要无条件告诉他想知道的一切？为什么一开始说的是“别再后悔”？

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事实。

心里一怔，苏新皓抛出个好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巫婆婆没想到苏新皓会这么问，定了定，回道：

屋子里一瞬间静了下来，甚至可以听见苏新皓抠指甲的声响。

苏新皓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语气间透着无力。

苏新皓的声音微微发颤，透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悲凉。

巫婆婆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经察觉到他自己已经历过循环的事实。

她下意识朝门口望去，心中涌起一阵紧张。

我只怕无人爱我，无人等我。

巫婆婆看着脸色惨白、双手慌乱地抠着指甲、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的苏新皓，心中压抑许久的愧疚汹涌而出。

然而，苏新皓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巫婆婆的道歉。

不安和焦急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所有人都放弃他的场景，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碎了又碎，疼得他几近窒息。

头顶突然传来左航的声音，那交织着急切、不安、愤怒与绝望的怒吼都仿佛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着苏新皓的神经。

紧接着，一声声质问陡然变成了无助的哭喊：

地下室里的两人都被惊得一震。

苏新皓原本混乱不堪的神经瞬间被猛地扯了回来，他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他紧紧按住巫婆婆的肩膀：

还没等巫婆婆回答，上面又传来左航悲恸欲绝的哭喊。

苏新皓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发麻。他松开了巫婆婆，焦急地喊道：

巫婆婆的心也被敲击着，虽然她应该习惯这一切的发生。

她迅速打开盒子，朝着苏新皓的眉间轻轻一点，五彩的丝线缓缓飘落入盒子中。

刹那间，苏新皓眼前一片灰白，但此刻的他顾不得悲伤，满心想着回到左航身边。

他立刻转身要朝外面跑去，就在这时，巫婆婆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往他的衣兜里塞了一颗红色的糖果。

巫婆婆急切地说道。

part.4

当苏新皓跑到地下室入口时，外面的哭喊突然戛然而止。

他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这时，他看到厨房门口的白云，那人依旧面无表情。

苏新皓快步走去，左航正趴在地上，身上满是污垢，狼狈不堪。

苏新皓呆呆地朝白云点头，白云却立刻注意到他眼睛的变化。

那双眼睛失去了迷人的灵动。

还没等白云把话说完，苏新皓就蹲下身子，动作笨拙却又格外小心的将左航扶了起来。

等把左航背起来后，苏新皓仿佛丢了魂一般，绕开白云，径直往楼上走去，脚步沉重而缓慢。

而白云像个木偶一样，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到苏新皓的肩窝上，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白云也注意到了左航头上的血液，愣了一下后，立马转身往楼下跑。

原本以为左航瘦瘦的，背起来应该很轻松，可当真的背起来后，却发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脸上不知何时有了泪痕，凉凉的。

即便是想到自己会被世界遗忘，他都没有落泪，可一看到左航受伤的样子，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

把左航稳稳地安置在床上后，苏新皓瞬间脱了力，靠着床沿缓缓坐到地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左航的脸上。

他无法想象左航是如何在带着记忆的情况下独自挺过来的，又究竟怎样忍受着一个人知晓一切的孤独与痛苦。

如果这一次是因为巫婆婆等不及了才告诉自己所有真相的话，那么之前巫婆婆选择欺骗自己时，自己是不是一次次地拿着钥匙，在左航面前被穗子神一次次地残忍杀掉？

可是，左航为什么会如此担心自己，甚至反复重新来起？他又为什么不选择自己想办法离开这个荒唐的地方？这些疑问在心里生根，让他有些难以喘息。

白云拿来了所需的东西，看着苏新皓生疏但努力的动作，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苏新皓冷冷地挡住。

等苏新皓处理完左航的伤口后，他轻轻抚上刚刚包好的纱布，背对着白云，语气冰冷地问道：

白云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下意识“啊”了一声。

苏新皓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白云愣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模糊的记忆中，以前有人情绪激动时，就是用棍子敲的，然后那人便没了声响。

苏新皓嗤笑一声。

苏新皓越说越激动，情绪几近失控，甚至抄起了桌子上的水壶，但他没有砸向白云，只是紧紧地拽着水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水壶上。

白云盯着苏新皓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直觉得熟悉的眼神变得陌生。

它仿佛失去了灵魂。

听到白云此时还在提自己的眼睛，一副毫无愧意的样子，苏新皓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苏新皓的声音疲惫至极，有气无力的驱赶着白云。

白云不再说话，他最后看了眼发抖的苏新皓，平静的离开了房间。

落日的余晖如同温柔的丝线，试探着伸入屋内，金色的光芒轻柔地笼罩着左航的身体。

苏新皓看了好久好久，然后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蹑手蹑脚地爬上里床。

他把红色的糖果含到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脑袋轻轻贴向左航的侧脸，如同昨晚一样，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了，左航，我现在很好，我不害怕了，我们一定能回家的。

苏新皓在心中默默地对左航说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没关系了，左航，我很好，我不怕，我们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