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镜实算：38

次日清晨，礼堂弥漫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暖香。

刘弦凛在拉文克劳长桌边坐下，面前摊开《预言家日报》，目光扫过国际版不起眼的一角——关于东欧魔法部局势的报道措辞谨慎，只提“经济过渡期”“外交变动”。

她想起李承安寄过来的照片上，那头死去的棕熊，血渗进雪里。

哈利·波特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脚步有些迟疑。他在刘弦凛对面坐下，没碰食物，手指不安地捻着袍子边缘。

“弦凛，”他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昨天……在图书馆。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和罗恩说话。”他抬起眼，绿眸子里盛着真实的懊恼，还有未褪尽的疲惫。

刘弦凛放下报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关系，哈利。”她语气平和，带着理解的口吻，“情绪需要出口。坐下吃点东西吧。”

罗恩恰好叼着根鸡腿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哈利旁边，含混不清地说：“早说了没事！哈利你就爱瞎想。”他吞咽下去，拍了拍哈利的背，“赶紧吃，一会儿我们还要写论文，我可不想空着肚子面对斯内普布置的作业。”

气氛缓和下来。三人安静地吃了会儿早餐，阳光在桌布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餐后，他们默契地走向黑湖。那里的湖面已完全封冻，像一大块墨绿色的、不平整的玻璃，倒映着灰白天空。寒风掠过冰面，发出细微的呜咽。

刘弦凛在岸边蹲下，手指悬在冰面上方。冷气刺痛了她的皮肤。冰面本身，隐约映出她模糊的、扭曲的倒影——一个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破碎的轮廓。这与厄里斯魔镜中那个清晰到冷酷的影像，形成诡异的对照。

哈利在她身边坐下，抱起膝盖，开始讲述。声音起初有些断续，后来逐渐流畅。

“昨晚……我又去了。结果邓布利多教授在那儿。他早就知道。”哈利抓了抓头发，“他说他看到我们三个——你，我，罗恩——那晚第一次去照镜子。隐形衣……”他看向刘弦凛。

刘弦凛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动。“我觉得隐形衣是他给你的。这合乎逻辑……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理由。”

罗恩在一旁踢着雪块，闻言瞪大了眼睛：“梅林！所以校长一直在……看着？”

“更像是在等待。”刘弦凛纠正，目光仍落在冰面上模糊的倒影上。

哈利继续转述。邓布利多看到了罗恩成为学生会主席的幻象，并温和地揭示了镜子的本质。然后，他提到了刘弦凛。

“他说，‘刘小姐也照了镜子，她看到的景象……很特别。’”哈利回忆着，皱了皱眉，“但他没细说。只夸你聪明，说你自己破解了铭文。然后他告诉我，镜子已经搬到别处去了，让我别再去找。”

刘弦凛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倾听的样子，心跳却微微收紧。邓布利多刻意略过了对她的分析。是觉得她的“渴望”过于私人，还是……那景象本身，触及了某些他不愿或不能在此刻点破的东西？

“那邓布利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罗恩忍不住插嘴，满是好奇，“一堆蜂蜜公爵糖果？或者……打败格林德沃的奖章？”

哈利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某种更深理解的奇异表情。“他说他看到的是一双厚厚的羊毛袜子。”他顿了顿，模仿着校长那种恍如隔世的口吻，“‘袜子永远不够穿，圣诞节来了又去，我一双袜子也没有收到……人们坚持要送书给我。’”

罗恩张着嘴，显然无法理解。刘弦凛却怔住了。

羊毛袜子。

最普通、最温暖、最与“伟大”无关的日常需求。一个象征？还是字面意思？邓布利多在渴望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一时难以穷尽。

“那你呢，弦凛？”罗恩转向她，终于问出了一直憋着的问题，“你上次说只看到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比如，变成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什么的？”他开了个玩笑。

刘弦凛回过神，轻轻点头。“只有我自己。穿着校袍，站在那儿。”她顿了顿，补充道，“很清晰。”

“那你太幸福了！”哈利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未经世事的羡慕，“能把厄里斯魔镜当成普通镜子用！不用被那些……幻影折磨。”

幸福？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刘弦凛的神经。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近乎眩晕的恍惚。冰面上，她那个破碎摇晃的倒影，似乎与记忆中厄里斯魔镜里那个稳定清晰的影像重叠、撕裂、再重叠。

幸福……她渴望的幸福，是一个确定的她自己？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近乎自嘲的清淡笑意。

“或许吧。”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不过，万一……”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用一种近乎随意的、探讨学术般的口吻说，“万一我在别的普通镜子里，反而照不出自己的倒影。只有在厄里斯魔镜里，才能看到一个‘我’。那这面镜子照出的，恐怕就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我最深、也最可悲的渴望了——渴望自己‘存在’这件事，能被某种东西确认。”

话音落下，湖畔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掠过冰面。

哈利和罗恩都看着她，表情从最初的不解，慢慢变得有些茫然，似乎触及了某个他们从未思考过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幽深层面。这话题太抽象，也太沉重，超出了十一岁男孩日常烦恼的范畴。

“呃……”罗恩挠挠头，“反正……镜子搬走了就好。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写那篇斯内普布置的论文了？赫敏说她写了整整十二英寸！”

话题被生硬而有效地转移。三人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沿着来路返回城堡。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雪地上，深深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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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假期结束，赫敏·格兰杰带着晒黑了些的肤色和一大摞笔记回来了。听完他们省略了部分细节的冒险故事，她先是倒吸冷气，随即开始滔滔不绝地论述夜游的严重后果、厄里斯魔镜可能涉及的高级混淆咒与情绪魔法原理，最后令刘弦凛哭笑不得地总结：“幸好你们没被开除！”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课，写论文，在图书馆消磨课后时间。尼可·勒梅和魔法石的影子，却始终萦绕在四人之间。

刘弦凛掌握着李承安提供的准确信息，但她不能直说。暴露自己在校外有独立且高效的情报网，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她只能引导。

于是，在赫敏第无数次抱怨“翻遍了人物传记区也找不到”时，刘弦凛会“偶然”拿起一本《炼金术基础》，指着某段关于“长生不老药传说”的泛泛之谈，若有所思地说：“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制造者必须活得足够久来完善它吧？历史上，有哪些巫师是以‘异常长寿’闻名的呢？”

或者，当哈利对着一份关于中世纪点金石（Philosopher's Stone）的晦涩拉丁文资料发愁时，她会“恰好”经过，用指甲划过“Nicholas Flamel”这个偶尔出现的、未被深入解释的名字。“这个名字……好像在一些关于邓布利多校长早期学术合作的冷门记载里出现过？记不清了，或许值得查查《当代西方巫师魔法的重大发现》索引？”

线索像她刻意撒下的面包屑，细小，分散，需要拼凑。人们总是信赖自己推测出来的东西——与其直接告诉，不如让他们自己发现，印象会更深刻，信任会更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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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下午，刘弦凛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出的、西方魔法阵图的专著，准备独自返回塔楼。

前方，纳威·隆巴顿抱着一个鼓囊囊的、似乎装满了什么东西的包裹，脚步匆匆，圆脸上带着惯有的紧张不安。

刘弦凛认得他，与哈利他们一起夜游过的格兰芬多同学，性格有些怯懦。她无意寒暄，目光平淡地移开，准备擦肩而过。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Locomotor Mortis!（腿立僵停死）”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恶意的咒语从侧面一条隐蔽的拱廊里射出，精准命中纳威的双腿。纳威惊叫一声，双腿并拢僵直，整个人失去平衡，抱着沉重的包裹，像根笨拙的木桩般向前猛扑倒下——正对着刘弦凛的方向。

刘弦凛瞳孔微缩。时间仿佛被拉长。

闪避。轻而易举。纳威会结结实实摔在她面前，或许受伤，但与她无关。但是德拉科看到她一定会打招呼，纳威看到她见死不救。若他向哈利等人提及，可能会影响她苦心经营的“可靠友人”形象。

搀扶。她不一定接得住纳威加包裹的冲力，可能一起摔倒，姿态狼狈。且会立刻明确地站到德拉科的对立面。

那只能折中了。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选择。

身体向右侧优雅而迅速地滑开半步。同时，左手抱紧怀中书籍，右手袖中魔杖滑入掌心，在纳威脸即将撞上冰冷石地的前一瞬，手腕一抖——

“Finite Incantatem!（咒立停）”

咒语光芒没入纳威身体。他僵直的双腿一松，但前冲的惯性仍在。他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怀里的包裹散开，露出几本厚书和几颗滚落的比比多味豆。他吓傻了，呆呆地跪在那里，抬头看向刘弦凛，脸上混合着疼痛、惊吓和茫然的感激。

这时，德拉科·马尔福才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踱步出来，克拉布和高尔像两座肉山巨怪跟在他身后。他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讥笑，灰眼睛先扫过狼狈的纳威，然后落在刘弦凛身上，意外地挑了挑眉。

“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一个路都走不稳的隆巴顿。”德拉科拖长了腔调，目光转向刘弦凛，略带不满，“弦凛，你何必浪费力气在这种家伙身上？格兰芬多除了鲁莽，勇气可嘉的没几个，像他这种……”他嗤笑一声，“连当个合格的沙包都嫌笨重。”

刘弦凛已经收起了魔杖。她抱着胳膊，身体姿态放松，但目光平静地迎上德拉科。只能先发制人。

“德拉科，”她用了教名，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一丝不赞同，“他刚才摔过来的方向，正对着我。若不是我躲得快，或是解除咒语稍慢，现在被砸到或者一起摔倒的，可能就是我了。”她微微蹙眉，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指责，“下次玩闹，注意场合和波及范围。好吗？”

德拉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些许理亏的尴尬。他确实没考虑会波及刘弦凛。他皱起鼻子，咂了咂嘴，想反驳，又拉不下脸道歉，目光在刘弦凛平静的脸和地上瑟瑟发抖的纳威之间游移。

刘弦凛不再看他，转而瞥向仍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纳威。她抬起下巴，用一种清晰、冷淡、命令的口吻说：“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捡起你的东西？走。”

纳威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他不敢看马尔福，也不敢再看刘弦凛，只低着头，动作又快又慌。几颗多味比比豆又掉在地上。

德拉科听到刘弦凛让纳威“走”，脸色缓和了些。这至少表明，她不是真的要帮那个蠢货出头，只是不爽被波及。他哼了一声，没再阻止，转而对着纳威仓皇逃窜的背影，又高声嘲讽了几句关于“蠢狮子”和“记性被癞蛤蟆吃掉”的话。

待纳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刘弦凛才转向德拉科，脸上那丝不赞同已经收起，恢复成平日交谈的神色。“圣诞过得愉快吗？你送的白孔雀翎羽很漂亮，我把它插在宿舍的书桌花瓶里了。”

话题转换得自然而巧妙。

德拉科果然被带偏，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丝得意：“那当然，马尔福庄园的白孔雀是全英国最纯正的品种。”他也礼尚往来地提了一句刘弦凛送的魔法蹴鞠模型，“那个……小玩意儿，操作说明写得还算清楚。”

刘弦凛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新奇——对于一个宣称鄙视一切麻瓜产物的纯血小巫师而言，这种未知的、精巧的、带有竞技趣味的魔法玩具，显然有着意想不到的吸引力。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克拉布和高尔沉默地跟在后面。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步履匆匆的西弗勒斯·斯内普。黑袍翻飞。

“下午好，斯内普教授。”刘弦凛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德拉科也连忙问好。

斯内普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洞般的眼睛扫过他们二人，在刘弦凛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方才那番应对的所有表层。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一个近乎无形的、混合着讥诮与了然的弧度。然后，他对着两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袍角掠过地面，无声而迅捷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刘弦凛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书籍粗糙的封面。

阳光渐渐西斜，将走廊尽头染成金黄色。她收回目光，对德拉科礼貌地道别，转身走向拉文克劳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