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弦凛以为课程的“加倍”只是量变。直到那位穿黑袍的英国人出现在她专属的书房。
他来得毫无征兆。没有家养小精灵通报,没有幻影显形的噼啪声,仿佛书房角落里那片常年光线不足的阴影,在某一个瞬间,自行凝结成了人形。
刘弦凛看到他时,还愣了愣。
高,瘦,面色蜡黄,一头过于油腻的黑发垂在脸侧,鹰钩鼻,嘴唇抿成一条显示着不耐与讥诮的薄线。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睛,漆黑,空洞,像两条隧道,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堆不甚理想的魔药材料。他穿着黑袍,在刘弦凛的眼里,如同一只巨大的幽灵蝙蝠——她可不敢这么说出口。
“西弗勒斯·斯内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丝绸摩擦砂纸般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浓厚的、无可挑剔的英伦腔,与之前那位美国老师爽朗上扬、带着些许鼻音的口音截然不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负责你关于英国魔法界——特别是魔药学、黑魔法防御术基础以及必要社交辞令——的……启蒙。” 他说“启蒙”这个词时,舌尖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好恐怖。刘弦凛直观的感受就是这样。
但她立刻从书桌后站起,依照最标准的东方见师礼,微微躬身:“斯内普教授,日安。学生刘弦凛。” 她的英语还算流利,但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带着明显的美式发音。
斯内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露出仿佛听到指甲刮过黑板的神情。“日安。”他干巴巴地回应,黑袍拂动,走向特意为他准备的长桌——上面已摆满了各类英国魔法教材、羊皮纸和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样式古老的羽毛笔。“让我们从纠正一种令人牙酸的口音开始。在英国,尤其是霍格沃茨,过于……活泼的元音发音,除了让你听起来像个误入魔法世界的牛仔,并无其他益处。”
第一堂课简直就是折磨。斯内普要求她反复诵读《魔法理论》英国版的序言段落。
“The fundamental principles underlying controlled magical force…”(受控魔法力量的基本原理…)
“停。”斯内普的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principles’。最后一个‘s’是轻音,不是让你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成难听的尖叫。还有‘controlled’,第二个‘o’的发音,不是‘欧’,是更短促的‘厄’。重来。”
“The fundamental principles…” 刘弦凛努力调整,试图将舌头压平。
“像含着一块石头说话,刘小姐。不是让你听起来得了重感冒。” 斯内普靠在椅背上,十指指尖相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这真浪费时间”的意味。“你之前的老师难道只教了你如何用咒语点燃烟花,而不是如何清晰地表达一个完整的句子?”
教授好像在否定我。刘弦凛这么想。她下意识要去解读斯内普的表情,只能看到冰冷的嘴角直线,以及毫不掩饰的嫌弃。这让她有些无从下手。
她脸上只好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前一位老师侧重于北美魔法实践与开放思维培养,教授。”
“开放思维。”斯内普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多么动人的说法。通常用来掩盖基础不牢和逻辑混乱。继续读。注意‘underlying’的连读。”
几个小时下来,刘弦凛感觉自己的舌头和大脑一样僵硬。美式英语里那些随意的、几乎要飞起来的语调被强行拔除,替换成一种更收敛、更注重音节轻重和韵律的节奏。这不仅仅是口音的改变,更像是一种思维模式的强行植入。弦凛偷偷想,难怪英国人写论文都那么绕,这种说话方式本身就是在训练迂回和隐藏。她可不喜欢看英国人的论文了。
除了语言,斯内普对魔药基础理论的苛刻更甚。他带来的除了《魔法药剂与药水》一年级课本,还有一些更古老、更晦涩的手抄笔记摘要。
“疥疮药水的通用配方,在霍格沃茨的标准教程里,会告诉你豪猪刺在药剂变蓝后加入。”斯内普用他特有的、滑腻的语调说,“但如果你碰巧遇到的是苏格兰高地夏季采集的、受过月光影响的蛇牙粉,而非标准库存,蓝色会提前出现零点三秒。在这时加入豪猪刺,得到的将是一锅效力减半、且带有轻微腐蚀性的废物。”
他盯着刘弦凛:“告诉我,为什么?”
刘弦凛迅速回忆看过的所有魔药典籍,包括东方一些关于材料阴阳时序的论述:“可能因为月光属阴,影响了蛇牙粉的寒性释放节奏,与标准配方设定的阳性中和点产生了偏差?”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除了深思熟虑,还控制不住带有一丝小孩子在大人面前卖弄学识的口气——虽然她确实有这个资本。
斯内普漆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讶异,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被更深的刻薄覆盖。“有趣的……类比。虽然用词充满异想天开的东方神秘主义色彩。但核心是:材料特性并非一成不变,课本是给庸才的指南,不是给……”,他顿了顿,似乎把某个词咽了回去。“有期望值的人的圣经。记下来。如果你不想在第一天就炸掉坩埚,或者制造出什么让庞弗雷夫人都想把你扔出病房的东西。”
庞弗雷夫人刘弦凛是知道的。斯内普告诉过她。
他的教导方式就是这样:信息量巨大,态度极其恶劣,偶尔流露出一点真东西,但马上又用毒液般的讽刺包裹起来。刘弦凛能感觉到,这位斯内普教授对她,或者说对“教导她”这件事本身,充满了某种隐晦的抵触和烦躁。他像是一个被迫完成极不情愿任务的顶级工匠,一边展示着精妙绝伦的手艺,一边毫不掩饰地对眼前的原材料,也就是她。表示嫌弃。
他不情愿教导自己,但是不得不去这么做。刘弦凛高度概括了出来。用斯内普偶尔流露出来的语言来说,那就是“霍格沃茨本就有一堆脑子里塞满了粪石的蠢学生”。
斯内普教授活的好辛苦。刘弦凛这么想。不仅是教书,还有他各种为人处世的风格——从不轻易透露情绪给外人。让刘弦凛直观的判断他肯定背负了许多复杂的东西。
然而,无论斯内普如何讽刺她残留的“牛仔美国口音”,批评她魔药理论“死板得像巨怪脚趾甲”,刘弦凛的应对始终如一:礼仪周全,态度恭谨,回答前必称“教授”,被指责时先微微低头示敬,再以清晰逻辑询问。这种几乎挑不出错的、程式化的应对,像一层柔软的棉花,让斯内普那些尖锐的刻薄无处着力,只能变成更沉闷的冷哼和更挑剔的审视。他大概从未教过如此“无趣”又如此“难缠”的学生——她不会哭闹,不会顶撞,但也不会流露出真正的恐惧或讨好,只是像一锅正在熬魔药的顶尖大师,吸收知识,调整输出。
如果说斯内普的课程是冰冷高压的深海潜泳,喘不过气。那么接下来安排的课程,对刘弦凛而言,就像是突然被抛上了干燥、嘈杂且毫无魔法逻辑的陆地。
“这位是陈老师,麻瓜那边顶尖的特级教师,主管一片区域的教育工作。” 母亲亲自带人来到一间特意布置成“麻瓜风格”的明亮房间,里面是普通的木质书桌、塑料椅子、黑板、粉笔,还有一堆刘弦凛从未见过的、印着奇怪符号和图形的书籍。“弦凛,要珍惜这个机会。陈老师很忙,能来指导你非常不易。你要认真学习……嗯,同龄麻瓜孩子会学的东西。”
同龄麻瓜孩子?难道是麻瓜研究的新方式?
很快刘弦凛意识到这绝对不是麻瓜研究这么简单。
陈老师是位戴眼镜、气质斯文但眼神透着精明与严苛的中年男人。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看似普通、实则处处透着不凡魔法的环境,但很聪明地没有多问。
课程从麻瓜叙事语言开始;到麻瓜历史,那是一种完全以王朝更替、生产力发展为主线,绝口不提魔法影响的叙述的历史;再到地理,同样是没有魔法秘境的世界地图,被颜色粗暴的划分为一个一个不同的国家。刘弦凛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和逻辑能力,跟上并不难,只是觉得无比……枯燥。那些描述战争、发明、贸易路线的文字,在她看来,像是被抽走了真正驱动力的苍白影子。
但是麻瓜又和巫师息息相关。刘弦凛痛苦的写着“论麻瓜生产力的发展导致的私有制出现”的论文。在她眼里,就应该是“巫师对魔法的开发推进了世界的发展”。
刘弦凛最讨厌数学课。但是她不得不对此付出更多的努力。数学课程进度飞快,那些抽象的符号也越来越令人费解。
“今天我们学习最基本的平面和空间直角坐标系。” 某天,陈老师在黑板上画下两条垂直的线,标上x, y,z。“这是基础,未来学习函数、解析几何乃至更高等数学的基石。它能描述平面上任何一个点的位置。”
刘弦凛看着那三条线,勉强理解。但当陈老师试图用房间里的物品举例,并指着书房与走廊之间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说:“看,比如这个门槛的拐角,我们就可以把它看作一个三维空间直角坐标系的原点,门槛沿着的两面墙就是x轴和y轴,垂直方向是z轴……”
刘弦凛的目光落在那道她每天经过无数次、上面有着云纹雕刻的古老门槛上。在陈老师眼里,它是一个抽象的、可度量的坐标原点。但在她的感知里,那道门槛凝聚着家族数百年的防护魔法,是宅院内部空间与外部世界的一道微妙界限,上面流淌着肉眼不可见、但她能隐约感觉到的魔力纹路。此刻,它却被简化为三条虚无冰冷的轴线交点。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抵触在她心里升起。她讨厌数学,不仅是因为它抽象晦涩。更是讨厌这种将一切鲜活、复杂、充满隐性联系的世界,粗暴地拆解成数字和符号的方式。“空间直角坐标系”的概念它又无处不在。陈老师开始布置习题:“想象你站在门槛原点,向东走三步是x=3,向北走两步是y=2,那么你的坐标就是(3,2)……”
刘弦凛的思绪却飘开了。她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斯内普教授出现时那片阴影的坐标是多少?这种想法让她一阵烦闷。她觉得自己像被强行塞进一个她用绝对的理性标尺去丈量一切。
但是她感觉空间的概念不应该如此粗暴简单。这种思考方式,来源于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独一无二的,家里也不会有人透露给她的魔力。
课程结束后,陈老师留下了一沓习题册。母亲送走老师,回来看到刘弦凛对着数学草稿纸发呆,轻轻叹了口气:“弦凛,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奇怪。但你要明白,未来你需要面对的不只是魔法世界。这些知识,是另一套语言。霍格沃茨的邓布利多校长也暗示过,全面的视角至关重要。你要好好学习,邓布利多校长对你很上心——可能他很在意东西方的文化交流。”
刘弦凛抬起头,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平静:“我明白,母亲。我会完成习题。”
但她心里,对那道曾经只是单纯作为“界限”的门槛,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每次经过,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三条无形的轴,以及陈老师的声音。它不再仅仅是家的一个部分,也成了一个提醒她必须掌握的、但与她本性相悖的麻瓜数学规则。她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那个让她开始用坐标去“定义”世界的门槛角落。
而在遥远的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在刘氏家族完全不知道的情景。西弗勒斯·斯内普正在向邓布利多汇报,语气比平时更加阴郁。
“……语言习惯粗陋,但纠正速度尚可。理论记忆死板,偶有毫无根据的联想式‘见解’,还有点控制不住的小孩子知识卖弄。总体而言,一个被过度保护、中式教育、且骨子里透着一种令人不悦的……冷静早熟的孩子。我不明白,邓布利多,为何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凤凰社的事情,霍格沃茨的麻烦,还有那个波特……”他忍住了后面的话。
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眼镜看着他,手里还拿着柠檬雪宝,蓝眼睛里闪烁着斯内普看不懂的光芒:“西弗勒斯,每一个视角,每一种准备,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关键。刘小姐的家族……很特殊。而她本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特殊。耐心点,观察她。这不仅仅是教学,也是一次……有趣的跨文化接触,不是吗?”
斯内普的嘴唇抿得更紧,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随你便,校长。只要她别再试图用她那套‘阴阳寒热’来解释粪石的催化作用。” 他转身,黑袍翻滚如蝙蝠翅膀,消失在校长室旋转楼梯的阴影里。
邓布利多独自望着窗外遥远的星空,手指轻轻抚过老魔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某个时空之外的幽灵说话:“坐标已经设定,弦已悄然绷紧……这一次,你会走向哪个象限呢,刘弦凛?”
他伸出魔杖,从自己的脑海里抽出一段1932年的记忆放在冥想盆里。他低下头,看着那如同银色丝弦缠绕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