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校场暗流
黄星原打算次日再探邱鼎璋,但掌事称邱鼎璋一大早便去了帅府处理政务。
倒是那位神秘的叶遐之,还没等陌飞去请,就主动找上了门。
彼时黄星刚用过早膳,正于澄心苑的书房内,对着一幅摊开的岷南粗略舆图凝神思索,门外便传来了玄羽低沉的禀报声:“王爷,邱府医官叶遐之求见。”
黄星执笔欲画,骤然一停,笔下的宁州群山上晕开了一滴墨迹,他将舆图折起掩好才道:
“请。”
叶遐之步入书房时,步履沉稳,悄无声息。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色布袍,身量颇高,身形清瘦,相貌端正,但毫无特色,是那种落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模样。黄星的眼神从他的颈项和左腕扫过,都没有配饰,看来是个中庸。
他眉宇沉静,目光坦然,对着端坐于书案后、身着亲王常服的黄星,也只是依礼微微躬身:“草民叶遐之,参见辰王殿下。”语气不卑不亢,并无寻常百姓见到天潢贵胄时的惶恐或谄媚。
“叶先生不必多礼。”黄星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本王正欲寻先生,请教晏秋的病情,不想先生竟先来了。可是晏秋身体有何不妥?”
叶遐之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黄星:“劳殿下挂心。二公子确是因昨日与殿下会面,信香有所激荡,引动旧疾,今日需得绝对静养,不便再见客了。”他话语直接,并无迂回,“草民此来,亦是受大将军所托,恳请殿下近期莫要再去探视二公子,以免……病情反复。”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确,等于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直接封了黄星再去接近邱鼎杰的路。
黄星面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是一沉。他昨日在暖阁,虽感知到信香冲击强烈,但邱鼎杰后来的表现尚算平稳,怎地过了一夜就“病情加重”了?是确有其事,还是邱家兄弟借机将他与邱鼎杰隔开,防止他探查更多?
看来虽然用了“闲散王爷”的身份,做了掩饰,但邱家对他这位天家来客,不曾减了半分警惕和忌惮。想必也在猜测试探皇家此时联姻的用意。如此谨慎行事,若真被他们发现自己暗刑司司主的身份,恐怕这节度使府内的风云,不会像先下这般表面平静。此时还是不宜动作过大,引起更大的怀疑,但皇家这么大的阵仗,若没有试探或拉拢之意,也显得过于假意。个中分寸和平衡,需打起十二分精力来把控。
“竟如此严重?”黄星适时地流露出忧虑与歉疚,“倒是本王的不是了,原想着亲近一番,不料竟累及晏秋病体。既如此,本王自当遵从医嘱,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关切地落在叶遐之身上,“晏秋之疾,缠绵多年,先生乃当世神医,难道也束手无策吗?不知究竟是何病症,病因又为何?”
叶遐之神色不变,应对从容:“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二公子之疾乃先天不足,胎里带来的弱症,病根深种,非药石所能根治。草民所能做,不过是以明珠草等药物缓其症状,助其固本培元,减少发作时的苦楚罢了。至于病因,医道精深,人体玄奥,便是草民,亦难以尽述,好在这病,除偶尔发作外,不影响二公子日常行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黄星的试探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黄星心知再问下去也难有收获,便按下心中疑虑,转而笑道:“先生过谦了。本王一路车马劳顿,近来也觉身子有些乏倦,既然先生在此,不若也为本王诊视一番?也好让本王安心。”
他此举,一为试探叶遐之是否真有医术在身。二也是想借此拉近关系,寻机套话,他欲查清八年前邱鼎璋中毒真相与邱鼎杰的“暗疾”,此人必是关键。
叶遐之似乎没想到黄星会提出如此要求,眼神微闪,但并未推辞,只道:“殿下有命,草民自当尽力。”他上前几步,在黄星示意下于案前坐下。黄星伸出手腕,解下腕脉上的云偃护手,将手置于玄羽递来的脉枕之上。
叶遐之看着面前素白的手腕,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这里不仅有连通心脏的命脉,还有代表乾元的信脉,随着云偃护手的解除,虽未主动释放信香,但仍有本体之味缓缓溢出,昭示性别,但他是个中庸,理应是闻不到。黄星眼睛定在他的脸上,观察他的反应。
见他面无表情,但手下没有动作,似在犹疑,便道:“叶大夫,可是有所顾忌?”
叶遐之仿佛这才醒觉:“是,殿下千金之躯,叶某一介粗人,恐有所失礼。”
黄星轻笑:“叶大夫多虑,医者父母心,在先生眼中,此刻当只有患者,何分贵贱?本王既解了这护手,便是信得过先生。”
叶遐之这才抬手将手指搭上黄星的腕脉,他指尖微凉,接触的瞬间,轻轻抖了一下,他掩饰得极快,若不是黄星全部注意力在他身上,否则无法察觉。
“怎么了?是我这带着血腥气的味道,冲撞了叶大夫?”
叶遐之愣了一下,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一瞬,似又察觉不合礼数,迅速低头,将视线避开。
"王爷说笑,在下乃中庸,对信香之味迟钝,只是王爷的信脉触之微烫,似有不适,怕弄伤了殿下。"
"是,见过晏秋之后,我亦有所激荡,昨夜觉得气血翻涌,辗转难眠,可是对身体有所妨碍?"
叶遐之神色不变,指尖稳稳搭在黄星腕间,凝神诊脉片刻,方缓缓道:"殿下脉象弦细而数,除却信香激荡之外,更兼思虑过度、心神耗损之象。想必殿下近来操劳过甚,肩背时常僵痛,入夜难眠,即便入睡也多梦易醒。"
他这番话切中要害,黄星不由微微颔首。暗刑司事务繁重,他确实常常夜不能寐。
叶遐之继续道:"信香契合本是天赐良缘,是难得的吉兆。只是任何事都讲究循序渐进。在正式……结契前,契合之效若过度引动,信香失序释放,确实会导致信香不稳、心绪不宁。这对二位的身心都无益处,尤其二公子体弱,更需谨慎。"
黄星敏锐地察觉到,在说到"结契"二字时,叶遐之有瞬间的凝滞,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依先生之见,本王该如何调理?"黄星状似随意地问道。
叶遐之从容收手,从药囊中取出两个瓷瓶:"这瓶宁心丸能助殿下平复心绪,每日一丸,连服三日。另一瓶是安神散,睡前服用,可缓解殿下操劳所致的失眠多梦。"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语气平和:"至于与二公子接触之事,草民建议循序渐进。二人日常如需相处,应当加大抑信散的用量,辅以宁心丸,以免过于刺激,信香失控,待大婚之后,信香自会水到渠成地交融,届时对二位都大有裨益。眼下殿下还是先调养好身子要紧。"
黄星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叶遐之的手,发现对方的手不动如山,没有丝毫颤动。
"先生说得在理。"黄星把玩着药瓶,忽然问道:"不过先生既是中庸,对信香之事倒是颇有见地。"
叶遐之面色如常,淡然答道:"行医之人,自然要对信香特性有所了解。况且二公子的病症与信香相关,草民更要悉心钻研。这些都是医家本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情坦然。
黄星微微颔首,目光却依然带着几分审视:"先生方才诊断出本王肩背不适,不知可有什么缓解之法?"
"殿下可试用以艾草热敷,配合适当按摩,等会我会派人送些过来。"
“既如此,便依先生所言。”他示意一旁的玄羽记下按摩手法,又似随口问道,“先生常年随侍邱将军与晏秋左右,真是辛苦了。不知先生祖籍何处?看先生年纪不大,医术却如此精湛,想必是家学渊源?”
叶遐之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神色:“草民祖籍岷南建州,家中世代行医,与老节度使夫人叶夫人是同族远亲,承蒙大将军不弃,收录府中,聊尽绵力罢了。”他回答得简洁,显然不欲多谈自身来历。
黄星见涉及已故的叶夫人,便识趣地不再多问,又客套几句,叶遐之便起身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黄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叶遐之,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难以捉摸。他的医术似乎是真的,但对邱鼎杰病情的解释,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含糊其辞。还有他那过于平静的态度,看似波澜不惊,却有几次细微失措,若不是黄星一向敏锐,恐怕难以发现这点矛盾之处。一个普通医者,在偌大的节度使府有一席之地,还被层层护着,不让接近,总归有些蹊跷。黄星将陌飞唤来,嘱托他多留意这个叶遐之。
接下来的几日,黄星便安心在澄心苑“静养”,偶尔与礼官商讨一番大婚的“六礼”流程细节,或是应邱鼎璋之邀,前往书房商议些无关痛痒的岷南政务,期间大多有其他岷南官员在场,让他无法与邱鼎璋独处。但他也不冒进,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来准备婚事、顺便体验风土的闲散王爷,对邱鼎璋提出的各项安排,大多从善如流,只在某些关乎皇室体面的细节上,才温和地坚持己见。
而邱鼎杰,则如同彻底消失在节度使府深处一般,再未露面。每次黄星问起,邱鼎璋或林夫人总是以“晏秋需静养”、“服药后已歇下”等理由婉拒。黄星也不强求,只将那份探究之心悄然压下,耐心等待时机。
转眼间,便到了邱鼎璋每月固定前往城外大营,亲自校阅操练的日子。
这一日清晨,黄星特意换了一身较为利落的锦袍,来到前厅。邱鼎璋正一身戎装,与几名将领交代着什么,见黄星到来,略显意外,但仍上前行礼:“殿下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黄星笑容温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邱将军忘了?皇兄临行前,特意叮嘱本王,要代天家慰劳戍边将士。今日将军既要去校场,正是时机。本王若只在府中安坐,岂不有负皇兄所托?”
邱鼎璋沉吟一瞬。皇帝有此旨意,他早已知晓,辰王以此为由要求同往,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拒绝。他脸上旋即露出爽朗笑容:“殿下心系将士,是岷南军之福。只是军营之地,条件简陋,恐怠慢了殿下。”
“将军此言差矣,”黄星摆手,“将士们为国戍边,风餐露宿尚不惧,本王只是去看看,何来怠慢之说?莫非将军嫌本王碍事,扰了军中规矩?”他最后一句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眼神却清澈地看着邱鼎璋。
邱鼎璋哈哈一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殿下说笑了。既如此,臣便斗胆,请殿下同行。只是校场离城,有些距离,我去叫人给殿下再备一辆马车。”
“不必麻烦,若邱将军不弃,我与将军同乘一辆即可。”
邱鼎璋闻言没有分毫犹豫,立刻道:“殿下有心了!能与殿下同乘,是末将的荣幸。正好路上也可为殿下介绍我岷南风物,还请殿下不吝指教。”
二人移步府外,队伍已整装待发,黄星注意到,那位医官叶遐之也跟在队伍末尾,身旁还跟着两名药童,提着几个药箱,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邱鼎璋见状,主动解释道:“殿下,叶先生今日同往,是去营中医寮查验药材储备,并为一些有旧伤的军士诊治。”
黄星颔首,并未多言,心中却是一动。叶遐之平日不见其人,今日竟主动前往军营?是真如所言去巡查医寮,还是……另有目的?趁着邱鼎璋先行登上马车的时间,黄星暗自嘱托身侧的陌飞,让他留意这个神出鬼没的叶大夫。
两人在马车内坐定,邱鼎璋对外沉声道:“启程!”
车马缓缓启动,驶出节度使府,朝着城外大营方向行去。
车厢内,黄星目光扫过窗外渐变的景色,语气温和地开启话题:“邱将军镇守岷南多年,功勋卓著。本王在京中时,便常听皇兄提及将军当年平定内乱、力挫外敌的英姿,心向往之。”
邱鼎璋微微欠身,神态恭敬但不卑不亢:“殿下谬赞。保境安民,乃是末将职责所在。先父当年殉国,末将继承遗志,守此南疆门户,不敢有片刻懈怠。至于些许微功,全赖陛下信任和将士们舍己为国,末将不敢居功。”他言辞恳切,态度坦然,看不出任何虚言之态,仿佛发自肺腑。
“将军过谦了。”黄星微笑,话锋顺势一转,“只是听闻将军八年前曾遭奸人暗算,身中剧毒,如今看将军气色红润,行动如常,想必早已康复如初?真是万幸。”
邱鼎璋面色不变,朗声笑道:“劳殿下挂心!当年确是凶险,险些丢了性命。幸得祖宗庇佑,那支毒箭射歪了方向,只是蹭破点皮,加上叶先生医术高明,无甚大碍。”
黄星看着他豪爽的模样,颔首笑道:“将军果然是福相,天神护佑,如此便好。皇兄与本王,也可安心了。”他语气欣慰,随即又像是闲聊般问道,“说起来,晏秋的身体,也是叶先生一直在调理?他那‘明珠草’,当真离了岷南便无效用?天下之大,竟无替代之物?”
邱鼎璋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疼惜:“殿下有所不知,晏秋虽是坤泽,但志气高远,若不是囿于暗疾,早存了游历天下之心。那明珠草性子奇特,非岷南水土不能存活,采摘后药效流失极快,确是别无他法。好在叶先生医术精湛,能以此草为他调理,虽不能根治,保他平安康健却也无虞。”他言语间,满是对弟弟关心,又对其病情无可奈何。
黄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劝慰道:“将军与晏秋兄弟情深,令人动容。既如此,便更需好生照料。待大婚之后,有本王在侧,定会与将军一同,寻遍天下良方,为晏秋调理身体。”
邱鼎璋闻言,抱拳郑重道:“殿下仁厚,末将代晏秋,先行谢过殿下!”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车厢内,两人看似相谈甚欢,一个温文尔雅,关切备至,一个豪爽坦荡,应对自如。然而,在这融洽的表象之下,黄星在敏锐地观察着对方。
出了桂城,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便抵达了位于一处缓坡之上的岷南军大营。但见营寨连绵,旌旗招展,辕门高耸,守卫森严。还未靠近,一股混合着皮革、尘土与战场淬炼后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邱鼎璋一行人到来,辕门处早有数员将领在此等候。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将官常服,未披重甲,身量虽不似邱鼎璋那般高大,却站得如松柏般挺直,肩宽背厚,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面容刚毅,下颌线条紧绷,一双鹰隼般的眼眸锐利有神,此刻正沉静地望向来人,目光在掠过邱鼎璋后,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黄星身上,但也仅是一瞬,便将视线收回,朝邱鼎璋颔首道:“将军。”
邱鼎璋显然与他极为熟稔,并未多做寒暄,只微微点头,便对黄星介绍道:“殿下,这位便是锦州都督、中军指挥使冯叡。”
冯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沉稳有力:“末将冯叡,参见辰王殿下。”他的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一双锐利的眼睛垂下,不与黄星的视线接触。
黄星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虚扶道:“冯将军不必多礼。久闻将军乃邱将军麾下肱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冯叡应道,语气平稳,随即侧身让开道路,“大将军,殿下,请入营。”
一行人穿过层层营帐,直达校场。此刻,偌大的校场之上,早已有数千精锐士卒队列整齐。校场内鸦雀无声,唯有旌旗猎猎作响。兵将们甲胄鲜明,刀枪耀目,眼神锐利,军容之盛,令见惯了京都羽林卫的黄星,亦在心中暗暗赞叹。
邱鼎璋与黄星并肩登上高高的点将台。台下数千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那目光有好奇有敬畏有审视。
邱鼎璋上前一步,声若洪钟,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诸位将士!”他手臂一挥,指向身旁的黄星,“这位,便是当今圣上亲弟,辰王殿下!殿下奉陛下之命,亲临我岷南,今日特至大营,慰劳我等戍边儿郎!”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着的骚动,无数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在黄星身上。
黄星上前,唇角含笑,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清越的声音虽不如邱鼎璋洪亮,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从容气度:“诸位将士辛苦了!皇兄常与本王言,我大朔南疆安稳,全赖邱将军与诸位将士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太平!本王此行,代天家而来,见诸位军容整肃,士气高昂,深感欣慰!望诸位勤加操练,恪尽职守,护我疆土,保境安民!天家,绝不会忘了诸位之功!”
他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言语恳切,姿态放得颇低,既传达了皇帝的抚慰之意,又给予了将士们足够的尊重。话音落下,台下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谢陛下隆恩!谢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显示出这支军队极高的凝聚力与对邱家、对皇权的认可。黄星面带微笑,心中却愈发凝重。如此虎狼之师,若真与朝廷离心,后果不堪设想。
慰劳已毕,操练正式开始。邱鼎璋下令各部依序演练阵型、搏杀之术。一时间,校场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兵戈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黄星静静观看,不时与身旁的邱鼎璋低声交流几句,询问些军中常识,表现得如同一个好学却又对军事不甚精通的王爷。
而那位叶遐之,早在他们登台训话之时,带着药童悄然离开,往营区一侧的医寮方向而去。黄星仅带陌飞一人随侍,若他擅自离场,过于惹眼,只好让他暂时将任务作罢。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各项演练渐近尾声。邱鼎璋转身对黄星道:“殿下,日常操练已毕,按惯例,臣需亲自下场,与将士们切磋一番骑射,以励士气。”
黄星点头:“将军请自便。”
邱鼎璋拱手一礼,转身走下点将台,在亲卫的簇拥下往校场一侧的营帐而去,想必是去更换更方便活动的骑射服。
片刻之后,当邱鼎璋再次出现在校场边缘时,黄星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只见他换上了一身合体轻甲,内穿玄色窄袖骑射服,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利落。脸上,却多了一副遮住脸的金属护面,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一旁的冯叡见状,适时地向面露些许讶异的黄星解释道:“殿下,大将军在战场上有佩戴护面的习惯,既可流矢飞石伤及面门,亦可震慑敌胆,还请殿下勿怪。”
黄星恍然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划过一丝异样。保护要害自是说得通,但在此校场操练,并非真正临阵,还需如此严实遮面吗?
思忖间,邱鼎璋已翻身跃上亲卫牵来的一匹神骏黑马。他并未急着纵马奔驰,而是先缓辔而行,适应了一下马性,姿态娴熟而从容。
随后,号角声起,骑射演练开始。
但见邱鼎璋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蹿出。他在疾驰的马背上稳稳起身,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力量与美感兼具的韵律。
接连三箭,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几乎不分先后地钉入了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箭簇入木极深,箭尾白羽兀自剧烈颤动!
“好!”
校场四周,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将士们面色激动,看向场中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崇敬。
黄星亦在心中暗赞一声。这手骑射功夫,绝非等闲,不仅需要绝佳的眼力、臂力,更需要对马匹速度、自身平衡的精准掌控。若八年前邱鼎璋真的身中剧毒,伤及根本,即便休养多年,恐怕也难以恢复到如此巅峰状态。他之前猜测的方向之一,邱鼎璋身体抱恙,权利旁落,先下看来,怕是可以基本排除。
随着欢呼声,邱鼎璋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稳稳停住。他调转马头,面向点将台,护面后的目光似乎穿透距离,直直落在黄星身上。
下一刻,他朗声开口,声音透过护面显得有些低沉,却格外清晰:“久闻京都子弟亦善骑射,殿下身份尊贵,想必更是此中高手。不知殿下可愿下场,指点一二,也让岷南儿郎们,见识一下天家风采?”
此言一出,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黄星身上。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这话听着是邀请,实则却带着明显的试探。若黄星拒绝,坐实了“闲散王爷只知风月”的名声,日后在这军方之地,恐怕难树威信,也会让邱家看轻。可若答应,他一身武艺虽不俗,但身为暗刑司主,隐藏实力乃是本能,且过早暴露,于后续探查不利。
电光石火之间,黄星已然有了决断。全然藏拙不可取,但也不能锋芒乍露。他需展现一定的能力,赢得些许尊重,却又不能威胁到身负的任务,最好还能……制造一个从其他方面观察军营的变数。
他脸上露出混合着些许意外与跃跃欲试的神情,站起身,走到台前,回应道:“邱将军过奖了。本王在京中,确实常随皇兄于苑囿狩猎,略通骑射,但不过是嬉游之物,岂敢与将军和诸位百战将士相较?只怕贻笑大方。”
“殿下过谦了。”邱鼎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既是狩猎,弓马娴熟乃是常理。殿下请。”
话已至此,黄星不再推辞,含笑点头:“既然如此,本王便献丑了。”他步履从容地走下点将台,早有军士牵来一匹骏马。黄星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虽不似军中武将那般充满悍勇之气,却也姿态优雅,显是常骑之人。
他接过亲卫递上的强弓,掂了掂分量,又试了试弓弦,心中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