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的话音未落,李晏已转身往文华殿内走去。
“带路。”
两个字,冷得像昨夜泼在余烬上的冰水。
周延儒快步跟上,几名锦衣卫无声地从廊柱后现身,黑色劲装在雨雾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一行人穿过被火熏黑的宫道,绕过已成废墟的养心殿,往西苑深处走去。
地宫入口藏在一座假山洞穴内,石门半开,露出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奇异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那老宫人叫陈三娘,在尚衣局伺候过三朝太后。”周延儒边走边低声禀报,“先帝驾崩后,她主动请守地宫,这一守就是十二年。”
台阶尽头是一间石室。
冰棺立在正中,寒气在棺壁凝成白霜。棺内之人面容安详,着明黄龙袍,正是本该长眠于陵寝的先帝。
而冰棺旁,一名黑衣影卫单膝跪地。
他缓缓摘下面具。
烛光跳动,照亮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最刺目的,是左手手背上那道火烧的疤痕,形如展翅的燕。
“殿下。”影卫的声音沙哑如破锣,“臣,燕北暗卫统领,萧逐。”
李晏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疤痕上:“这道疤,是七岁那年,你为护我被炭火烫伤。”
萧逐猛然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殿下记得?”
“记得。”李晏走到冰棺前,指尖轻触棺壁,“所以你在地宫守了十二年,守的不是先帝,而是等我回来验证一件事。”
石室角落传来窸窣声响。
锦衣卫押出一名老妪,白发散乱,目光却异常清明。她看向李晏,忽然笑了:“小殿下的左肩胛上,有七颗红痣,排列如北斗。”
周延儒倒吸一口凉气。
李晏沉默片刻,抬手解开孝服领口,露出左肩。
烛火下,七颗朱砂般的红痣赫然在目。
“先皇后产子当夜,是老身接生的。”陈三娘颤巍巍地说,“皇后娘娘在您肩胛点了这七颗守宫砂,说……若将来有人质疑您的血脉,这便是铁证。”
她顿了顿,看向冰棺:“可娘娘没说的是,先帝肩胛,也有同样的七星红痣。这是李氏皇族一脉单传的印记,百年间只出现在真龙天子身上。”
石室陷入死寂。
只有地宫深处隐约传来滴水声,嗒,嗒,嗒,像倒计时的更漏。
忽然,萧逐站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
“燕北三十万铁骑已至居庸关外。”他将虎符高举过头,“只等殿下号令。”
几乎同时,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雷声,是成千上万铁蹄踏地的轰鸣,自宫墙外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鼓声混成一片,震得地宫顶簌簌落灰。
周延儒扑到石室唯一的窥孔前,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
“宫墙……四面都竖起了燕字旗。”
李晏走到窥孔前。
透过狭窄的视野,他看见宫墙上那面黑底金狼旗在雨中狂舞。而更远处,南方天际下,一面“靖难”大旗正破开雨幕,朝着紫禁城方向缓缓推进。
两股洪流,一北一南,将皇城夹在中间。
萧逐跪地抱拳:“乌兰珠公主率王庭骑兵五万,已控九门。南方靖难军统帅遣使来问——殿下何时登基?”
李晏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冰棺中的先帝,伸手拂去棺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父皇。”他轻声说,“您当年将七星痣的秘密告诉母后时,可曾料到今日?”
棺中人自然不会回答。
但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朕料到的是……你终会回来,取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李晏瞳孔骤缩。
这声音——
冰棺的棺盖,缓缓滑开了一道缝。
【下章预告:冰棺中的“先帝”竟睁开了眼,枯瘦的手搭上棺沿。地宫深处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一整面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其后灯火通明的密室。而密室内,真正的先帝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正朝李晏露出虚弱的微笑。十二年的假死布局,三十万燕北铁骑,五万王庭骑兵,南方靖难军——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李晏终于明白,所谓“夺嫡”,不过是一场父亲为儿子铺就的、最血腥的登基之路。而宫墙外的战鼓已敲响最后通牒:今日,紫禁城必须流尽最后一滴血,才能迎来它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