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泪光里的怒意（上）

梧桐叶被晚风卷着，在巷口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一点点被暮色吞噬，天地间渐渐蒙上了一层灰冷的调子。

我趴在陈佳佳的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浸透了她的校服衣襟。身上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的地方，更是疼得钻心。散落一地的书本和试卷，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是一张张狼狈的脸，错题集的碎片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沾着泥土，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江念蹲在一旁，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捡着那些被踩得皱巴巴的纸张，指尖抖得厉害，连一张完整的卷子都捡不起来。她嘴里还念念有词，全是对那两个女生的控诉，声音又急又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陈佳佳抱着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嘴里反复说着“不哭了，不哭了”，可我分明听到，她的声音里也藏着哽咽。

巷子里的风越来越凉，吹在我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以为，这就是最狼狈的时刻了，却没想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混着一道带着焦灼的呼喊：“知夏！许知夏！”

那声音，清冽又熟悉，像一道惊雷，炸在我混沌的意识里。

我浑身一僵，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陈佳佳和江念也愣住了，齐齐转过头去。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林澈正坐在轮椅上，被他的妈妈推着，飞快地朝着这边赶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平日里清亮温和的眼眸，此刻竟红得吓人，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又像是憋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满身尘土、泪痕交错的样子，看到我散落在地上的书本，看到被撕成两半的错题集，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惊涛骇浪。

轮椅在我面前停下，林澈几乎是立刻就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因为右腿的支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他的妈妈连忙扶住他，焦急地说：“林澈，慢点！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林澈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知夏，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心里的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刚才强撑着的那点骨气，瞬间土崩瓦解。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呜咽。

陈佳佳站起身，看着林澈，眼眶也红了，她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愤怒：“林澈，是二班那两个女生！她们把知夏骗到这里，打了她，还撕了她的错题集，骂了她好多难听的话！”

江念也跟着点头，把怀里捡起来的、皱巴巴的错题集碎片递过去，哽咽着说：“你看，这是知夏熬夜整理的错题集，被她们撕成这样了……还有她的试卷，全都被踩脏了……”

林澈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落在那些沾着泥土和水渍的试卷上，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抿成了毫无血色的白色。

他的妈妈也看到了这一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怒：“这两个孩子，也太过分了！之前陷害还不够，现在竟然还动手打人！”

林澈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纸张，肩膀微微颤抖着。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恐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澈，平日里的他，温和、从容，像春日里的风，可现在的他，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里，褪去了刚才的焦灼，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我的脸颊，却又像是怕碰碎了我一样，指尖悬在半空中，轻轻颤抖着。

“疼不疼？”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哪里受伤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再也忍不住，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澈的妈妈连忙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我，柔声说：“孩子，别哭了。阿姨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去医院！”陈佳佳立刻附和，她扶着我，想要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对，知夏，我们去医院！一定要让医生看看！”

我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去医院，我怕爸妈担心，更怕这件事闹大，引来更多的流言蜚语。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林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对着他的妈妈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向陈佳佳和江念，语气沉稳得不像话：“麻烦你们，先把知夏的书本收拾一下。我送她回家。”

陈佳佳和江念立刻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书本和试卷。那些被撕成两半的错题集碎片，她们也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澈又看向我，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别怕，有我在。”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的冰冷和恐惧，像是被这道暖流一点点融化了。

我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嗯。”

林澈的妈妈想要扶我站起来，林澈却拦住了她。他自己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右腿的支架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脸色因为用力而泛起一丝潮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还是一步步地走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慢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我扶你起来。”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臂，心里忽然一阵发酸。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却还要硬撑着来扶我。

我咬着唇，忍住眼泪，轻轻搭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他的搀扶下，我慢慢站起身。刚一站稳，身上的疼痛就猛地袭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又跌下去。

林澈连忙扶住我，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是不是很疼？”

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林澈却没有松开手，他扶着我，慢慢走到轮椅旁边，然后对着他的妈妈说：“妈，你先回去吧。我送知夏回家。”

他的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好。你路上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又看向我，温柔地说：“孩子，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阿姨，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陈佳佳和江念已经把我的书本收拾好了，她们把试卷和错题集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递给我。江念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知夏，要不要我们陪你一起回去？”

我摇了摇头，看着林澈：“不用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

陈佳佳和江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陈佳佳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有事给我们打电话，随时！”

“嗯。”我用力点头。

看着陈佳佳和江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林澈才扶着我，慢慢坐上轮椅。他把我的书包放在腿上，然后转动轮椅的轮子，朝着我家的方向，慢慢驶去。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晕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晚风卷着玉兰的残香，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

我靠在林澈的肩膀上，听着他轻微的喘息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觉得，那些疼痛和委屈，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有他在。

他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算炙热，却足以驱散我心底的所有阴霾。

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我看着路灯下拉长的两道影子，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

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么好。

原来，喜欢的人，真的会成为自己的光。

就在这时，林澈忽然停下轮椅，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眶依旧泛红，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坚定的怒意。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知夏，告诉我，那两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第十六章泪光里的怒意（下）

路灯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涟漪，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擦过轮椅的轮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靠在林澈的肩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压抑的怒意，连带着他扶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听到他那句带着怒火的问话，我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巷子里那两个女生狰狞的面孔，还有她们踹在我身上的力道、踩碎我错题集的狠戾，瞬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我咬着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澈察觉到我的颤抖，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里，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刚才那股逼人的怒意，瞬间化作了满眼的心疼。他放缓了语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我：“别怕，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淌过我冰凉的四肢百骸。我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校服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是二班的……”我哽咽着，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两个女生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们……她们说我不配……不配靠近你……”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极轻，像是怕被风听见。

林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原本就泛红的眼眶，此刻红得更厉害了，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节凸起，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露出他腿上的支架，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寒意。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慌乱，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小声说：“林澈，你别去……别去找她们……我怕……”

我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更怕他因为我，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的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能和那两个蛮横的女生硬碰硬？

林澈转过头，看着我攥着他衣角的手，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温柔。他抬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熨帖着我冰凉的指尖。

“放心，”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用那种方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但我不会让她们白白欺负你。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的恐慌慢慢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原来，被人这样护着的感觉，是这么安心。

轮椅继续往前驶着，碾过路灯投下的光影，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靠在林澈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身上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路过巷口那家新开的草莓冰沙店时，林澈忽然停下了轮椅。店里的灯光明亮，玻璃橱窗里摆着新鲜的草莓，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等我一下。”他说着，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

他的右腿刚一落地，就微微发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看着他吃力的样子，连忙伸手想去扶他：“林澈，你别……”

“没事。”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倔强。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店门口，身影在路灯下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一次湿润了。他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还要为了我，硬撑着去买一杯冰沙。

没过多久，他拿着两杯草莓冰沙走了回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校服领口上。他把一杯冰沙递给我，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依旧温柔：“尝尝，听说很好喝。”

我接过冰沙，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心里却暖得发烫。冰沙的甜香漫进鼻腔，带着草莓的清新，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

“谢谢。”我小声说，抿了一口冰沙，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奶香。

林澈看着我，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梨涡若隐若现。他也抿了一口冰沙，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轻声说：“知夏，你要记住。”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努力，你的优秀，从来都不是别人可以践踏的。”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格外认真，“那些人之所以欺负你，是因为她们嫉妒你，嫉妒你比她们努力，比她们优秀。你不需要因为她们的恶意，就否定自己。”

他的话，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是啊，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我努力学习，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我喜欢他，是藏在心底最纯粹的心事。这些，都不是她们可以肆意践踏的理由。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疼痛，而是因为感动。

我看着林澈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嗯。”

轮椅继续往前驶着，朝着我家的方向。冰沙的甜香萦绕在鼻尖，林澈的体温透过肩头传过来，温暖而安心。

路灯一盏盏地往后退去，像是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我靠在林澈的肩头，看着漫天的暮色，心里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的阴霾和伤痛，都在慢慢消散。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勇敢。

原来，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林澈停住了轮椅。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上去吧。记得擦点药，明天要是疼得厉害，就请假休息。”

“你呢？”我看着他腿上的支架，忍不住问。

“我没事。”他笑了笑，“我妈会来接我。”

我点了点头，拿起书包，却舍不得松开手。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林澈，谢谢你。”

“不用谢。”他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烫得厉害。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乱地转过身，朝着楼道里跑去。

跑到二楼的时候，我忍不住回过头，看到林澈还站在楼下，轮椅停在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看到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得像是坠落的星辰。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快步跑回了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妈妈正在厨房做饭，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看到我，笑着说：“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我脸上的泪痕和身上的尘土，脸色瞬间变了：“知夏，你怎么了？是不是受欺负了？”

我看着妈妈担忧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又一次涌了上来。我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楼下的路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

我知道，林澈还在那里。

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那个会被轻易欺负的许知夏了。

因为，有他在。

他是我的光，是我的铠甲，是我往后岁月里，最坚定的勇气。

第十六章 泪光里的怒意

第十六章泪光里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