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笔尖上的晨光（上）
凌晨五点半的闹钟，像是一枚精准投进寂静里的石子，“叮铃铃”地撞碎了满室的昏沉。我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指尖摸到枕边的校服时，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温热。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几颗疏星还赖在天边不肯走，楼下的梧桐树影影绰绰，像是沉睡的巨人。
我没敢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生怕吵醒了隔壁卧室的爸妈。洗漱的时候，我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把凉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
客厅的灯被我调成了最暗的档位，暖黄的光晕堪堪笼罩住餐桌一角。妈妈昨晚就给我准备好的早餐摆在桌上——一个温热的鸡蛋，一杯牛奶，还有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上面抹着江念送的草莓酱。酱红色的果肉嵌在奶白色的吐司里，甜香漫进鼻腔，我却没什么心思细品，三口两口地吃完，又抓起书包里的错题集，翻到标记着红圈的解析几何题，站在玄关处又看了两分钟。
今天是第二次小考的日子。
从林澈坐着轮椅回到学校的那天起，我放在桌角的日历本上，就用红笔圈住了这个日子。算起来，距离上次月考失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我几乎是把自己埋在了试卷和公式里。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晚自习的台灯下，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英语单词本被翻得卷了边，数学错题集上，每一道题的旁边都写满了不同的解题思路。
陈佳佳总说我是“卷王”，说我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变成“学习机器”。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卷，我只是在朝着那个发光的少年，一点点地挪步。他坐在轮椅上，依旧能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依旧能在康复训练的间隙，捧着课本看得专注。我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那些熬夜刷题的疲惫，那些解不出题的烦躁，都变成了轻飘飘的云，一吹就散。
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把墨蓝色的天空晕染出几分柔和。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放得很快，书包带勒着肩膀，有点疼，却让我觉得踏实。
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的盖子，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带着肉包子的香气。她看到我，笑着挥了挥手：“小姑娘，今天考试吧？要不要来个包子？吃了考个好成绩！”
我摇了摇头，朝她弯了弯嘴角：“不用啦阿姨，我吃过了！”
老板娘也不勉强，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塞到我手里：“拿着吧，垫垫肚子。考试费脑子，别饿坏了。”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攥着那个肉包，心里暖暖的，道了声谢，又加快了脚步。
教室的门还没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雨落在石板上。我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拆开肉包的油纸，咬了一口。肉馅的鲜香混着面皮的松软，在嘴里散开。风从栏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十五分。离早读还有半个小时，离考试还有两个小时。
口袋里的单词本被我摸了出来，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一个个字母像是跳跃的音符。我小声地念着，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操场。操场的草坪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林澈的妈妈推着轮椅，慢慢走了过来。林澈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捧着一本语文书，正低头看着。晨光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的单词本差点掉在地上。我慌忙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假装继续看单词，耳根却烫得厉害。
“早啊，小姑娘。”林澈的妈妈先跟我打了招呼，声音温柔。
我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点：“阿姨早，林澈早。”
林澈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梨涡若隐若现：“早。”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爽爽的，像是冰镇的汽水，带着淡淡的甜。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手里的单词本变得不那么枯燥了，连清晨的风，都带着几分温柔的味道。
“今天考试，紧张吗？”林澈的妈妈笑着问我。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一点。”
“别紧张，”林澈的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平常心就好。你这么努力，肯定能考好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澈的腿上。他的右腿依旧架着支架，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不知道是不是康复训练太辛苦，他的脸色比上次在医院里看到的，还要苍白一点。
“你……你康复训练还顺利吗？”我鼓起勇气，小声问。
林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点了点头：“挺顺利的。医生说，再过一阵子，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打开了。班长扛着钥匙走了过来，看到我们，笑着说：“林澈，许知夏，你们来得好早啊。”
我和林澈相视一笑，没说话。
林澈的妈妈把他推进教室，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我跟着走进教室，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同学，都在埋头看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晨曲。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把单词本摊在桌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位置——林澈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语文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书页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陈佳佳踩着早读的铃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喘着粗气：“吓死我了，差点迟到！”
她看到我盯着林澈的方向，挑了挑眉，凑过来小声说：“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我慌忙转过头，脸颊发烫：“没……没看什么。”
陈佳佳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快，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没弄懂，你给我讲讲呗？”
我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收回来，和陈佳佳一起研究起了题目。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越来越暖，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春日里的潮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早读课结束，早操取消，取而代之的是考前的最后复习。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准考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同学们，今天是第二次小考，大家不用紧张。放平心态，发挥出自己的正常水平就好。现在，我来发准考证。”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原本嗡嗡的讨论声消失了，只剩下同学们的呼吸声，还有班主任念名字的声音。
“陈佳佳。”
“到。”
“李浩然。”
“到。”
“许知夏。”
我猛地回过神，站起身：“到。”
班主任把准考证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老师看好你。”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发颤，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准考证上的照片，是开学时拍的，我穿着校服，梳着马尾，脸上带着一点青涩的笑意。照片旁边，写着我的考场号和座位号——第三考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文具：铅笔，橡皮，尺子，中性笔，涂卡笔……一样都没落下。
陈佳佳凑过来，攥着我的手：“知夏，我好紧张啊。”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别怕，我们都努力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心里，也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广播里传来了监考老师的声音，温柔而清晰：“请同学们携带好准考证和文具，前往指定考场。”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阵桌椅摩擦的声音，同学们站起身，拎着书包，朝着各自的考场走去。我和陈佳佳在楼梯口分了手，她去了第一考场，我朝着第三考场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小声地讨论着，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我攥着笔袋，脚步放得很慢，目光在人群里，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我就看到了他。
林澈坐在轮椅上，他的妈妈推着他，正朝着实验班的方向走去。实验班的同学，都在本教室考试。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温柔而耀眼。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朝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他朝着我，轻轻挥了挥手，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也朝着他挥了挥手，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加油。”他的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加油。”我也小声地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他的妈妈推着他，慢慢走远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转过身，朝着第三考场走去。
第三考场在三楼的最东边，是一间阶梯教室。我走到门口，把准考证递给监考老师。老师核对了信息，笑着对我说：“进去吧，找个位置坐下。”
我点了点头，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都在埋头看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首紧张的序曲。我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烫烫的。
我放下笔袋，拉开椅子坐下，又把准考证和文具一一摆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学公式和英语语法。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玉兰的淡香。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再次传来监考老师的声音：“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睁开眼睛，看着监考老师拿着一沓试卷，慢慢地走了过来。阳光落在试卷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笔尖抵在草稿纸上，微微发颤。
我知道，这场考试，不仅仅是对这一个多月努力的检验，更是我朝着林澈，朝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迈出的又一步。
我攥紧了笔，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玉兰的花苞，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小口，像是蓄势待发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
许知夏，加油。
你一定可以的。
第十二章 笔尖上的晨光（中）
初夏的风带着玉兰花瓣的碎影，漫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摊开的试卷上。讲台上，班主任手里捏着一沓成绩单，指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掌心沁出薄薄的汗。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可我连抬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这场小考，是我铆足了劲的一场仗。一个多月来，台灯下的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英语单词本被翻得卷了边，数学错题集上的红笔批注密密麻麻。那些熬夜刷题的深夜，那些啃着面包啃公式的清晨，全都凝聚在这一张薄薄的成绩单上。
我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的位置。林澈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习题册，眉眼低垂，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他的右腿还架着支架，却丝毫不见颓态，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盯着桌肚里的竹筷木盒。木盒的棱角硌着掌心，那是他送我的礼物，也是我藏在心底的光。
“好了，安静。”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这次小考，咱们班整体进步很大，尤其是几位同学，进步特别明显。”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许知夏，你上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周围的同学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好奇。陈佳佳拽了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快去快去！肯定考得超好！”
我攥着衣角，脚步轻飘飘地走上讲台。阳光晃得我眼睛有点花，班主任把一张成绩单递给我，声音里满是欣慰：“全班第三，年级第二十。进步了整整五十名，很不错，继续保持。”
全班第三？年级第二十？
我愣在原地，指尖捏着成绩单，纸张的纹路硌着指腹，烫得惊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看着成绩单上的名字和数字，那一串清晰的字迹，像是在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一个多月前，我还是全班中下游的水平，年级排名一百开外。而现在，我竟然冲进了全班前三，年级前二十。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那些熬夜的疲惫，那些解不出题的烦躁，那些偷偷抹掉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欢喜。
“谢谢老师。”我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温和：“别骄傲，这只是开始。你很努力，老师都看在眼里。”
我点了点头，攥着成绩单，快步走回座位。刚坐下，陈佳佳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天呐！全班第三！知夏你太牛了！”
周围的同学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羡慕的目光落在我的成绩单上。我红着脸，把成绩单塞进桌肚里，心里的甜意像是要溢出来。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我却觉得那是最动听的歌。阳光落在成绩单上，照亮了那串数字，也照亮了我眼底的光。
我抬起头，看向林澈的方向。他恰好也抬眼望过来，目光撞了个正着。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梨涡若隐若现，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像是在说“恭喜你”。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指尖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努力真的会有回报。原来，朝着光的方向奔跑，真的能一点点靠近。
班主任开始念其他同学的成绩，教室里的掌声此起彼伏。念到林澈的名字时，班主任的语气里满是赞叹：“林澈，年级第一。就算这段时间耽误了课程，依旧是咱们年级的标杆，大家多向他学习。”
全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抬起头，看着林澈站起身，朝着讲台微微鞠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是啊，他永远都是这样耀眼。就算坐在轮椅上，依旧是人群中最亮的星。
我攥着成绩单，心里的欢喜又多了几分坚定。我要继续努力，继续刷题，继续朝着他的方向奔跑。我想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有一天，能和他并肩站在阳光下，笑着说“我追上你了”。
下课铃响了，班主任刚走出教室，陈佳佳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晃个不停：“太厉害了知夏！晚上必须庆祝！我请你吃火锅！”
“还有我还有我！”后座的男生也凑过来，“许知夏你太牛了，以后数学题就靠你了！”
周围的同学笑着闹着，教室里一片欢腾。我被围在中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江念从隔壁班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塞到我手里：“恭喜你呀！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好！”
冰凉的汽水贴着掌心，甜香漫进鼻腔。我看着江念明亮的眼睛，心里暖暖的：“谢谢你，江念。”
“跟我客气什么！”江念笑了笑，又指了指实验班的方向，“林澈好像在找你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林澈坐在轮椅上，他的妈妈站在旁边，正朝着我招手。
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眼神里带着八卦的笑意。陈佳佳推了推我：“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攥着橘子汽水，脚步有点发飘，朝着走廊走去。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裹着一层蜜糖。
走到林澈面前时，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抬起头，看向我，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是春风：“恭喜你，进步很大。”
他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像是冰镇的汽水，浇灭了我所有的紧张。
“谢……谢谢你。”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脸颊发烫，“你也……你也考得很好，年级第一。”
林澈笑了笑，梨涡浅浅的：“你很努力，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妈妈也笑着开口：“知夏啊，阿姨就说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努力。以后多和林澈互相学习。”
“好。”我用力点头，心里的甜意像是要溢出来。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玉兰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一场温柔的雨。我攥着橘子汽水，看着林澈温和的眉眼，突然觉得，那些偷偷喜欢的时光，那些默默努力的日子，全都变得格外有意义。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变成前进的动力。原来，当你朝着光奔跑的时候，光也会朝着你而来。
我看着林澈，心里默默地说：
林澈，谢谢你。
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谢谢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这个初夏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正好，玉兰飘香。
我的青春，在笔尖的沙沙声里，在心跳的怦怦声里，在朝着光奔跑的脚步声里，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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