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墙下的心悸(上)
周三的早读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窗外的梧桐叶被初冬的风刮得簌簌作响,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贴在玻璃窗上又滑落下去。我埋着头,笔尖在英语单词本上飞快地划过,字母一个个跳出来,却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记不进脑子里。
桌肚里的竹筷安静地躺着,木盒的棱角硌着我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自从上次月考失利后,我再也没有把它拿出来过,只是每天习惯性地塞进书包,像是揣着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前排同学低声背诵的声音。陈佳佳昨天感冒了,没来上学,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让我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男生挤在门口,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点惊慌和惋惜。我的笔尖顿了顿,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却没看清他们在说什么。
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其中一个男生朝我挥了挥手,是隔壁班的,和林澈他们篮球队的人很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我小声问,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那个男生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慌乱:“你……你知道吗?林澈出车祸了。”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单词本掉在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世界像是瞬间静止了,耳边的读书声、风声、说话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发颤,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嘴唇都在哆嗦,“你再说一遍?”
男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惋惜更重了:“真的,林澈今天早上骑车上学,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剐蹭了,人已经被送去市中心医院了,听说伤得还不轻……”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锅,无数个画面涌了上来——火锅店的那个晚上,他叫我小朋友时温柔的笑意;走廊上他递给我牛角包时,指尖的温度;还有他站在路灯下,朝着我挥手的样子,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怎么会呢?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出车祸?
是不是搞错了?
一定是搞错了。
我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着地上的单词本,手指抖得厉害,连纸页都抓不住。那些印着单词的纸张在我手里皱成一团,像是我此刻的心。
“喂,你没事吧?”男生看着我的样子,有点担心地问,“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听说他爸妈都赶过去了,实验班好多同学都请假去了。”
去医院?
我的心猛地一颤。
去医院看他?
我凭什么去?
我只是他众多同学里,最普通的一个。甚至,连普通都算不上。
我想起自己那句卑微的话——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喜欢他,唯独我不行。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去看他?
他的身边,应该有苏蔓那样的女生陪着,有篮球队的队友陪着,有他的家人陪着。哪里轮得到我?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直身子,把皱巴巴的单词本塞进怀里,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想去呢。”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身后男生的叹息声隐约传来,我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
回到座位上,我重新拿起笔,却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字了。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握着笔的手指泛白,指节都在用力。
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全是“车祸”两个字。
伤得重不重?
有没有流血?
会不会很疼?
无数个问题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不要在意,他跟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担心就越是汹涌,像是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老师走了进来,开始点名。我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怕被看出端倪。
“许知夏。”
“到。”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点名。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得厉害。
我想起妈妈说的话,她说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说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变成前进的动力。
可现在,我连他好不好都不知道,哪里还有什么动力?
我甚至在想,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了。
不会的,他那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
一节课,两节课,三节课。
我坐在座位上,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老师讲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风越来越大,刮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门。
身边的同学开始小声议论,话题全是林澈。
“听说林澈的右腿骨折了,还要做手术呢。”
“是啊,那辆货车司机全责,现在已经被交警带走了。”
“实验班的同学都去医院了,苏蔓也去了,好像还哭了呢。”
苏蔓也去了。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细的疼。
是啊,苏蔓去了,她那么优秀,那么漂亮,陪在他身边,才是最合适的。
我算什么呢?
一个偷偷喜欢他的胆小鬼。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响此起彼伏。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厉害。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又能怎么样?
不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想起那双刻着我名字的竹筷,想起他递给我时温柔的笑容,想起他说“喜欢就好”时的语气。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是一道道光,照亮了我此刻的慌乱和胆怯。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朝着教室外跑去。
身后的同学喊我的名字,我却没有回头。
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我知道,我不该去。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控制不住那份,就算赌气说一万遍“不想去”,也终究抵不过的担心。
校门口的公交站挤满了人,我等不及,直接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跑去。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混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咸涩的味道渗进嘴角。
书包在我背上颠得厉害,木盒里的竹筷硌着我的后背,像是在提醒我——
许知夏,你看,你还是放不下他。
是啊,我放不下。
不管我怎么赌气,怎么说服自己,我还是放不下。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这样。
就算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心里却还是会为他担惊受怕,还是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想要知道他好不好。
我跑得更快了,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医院,那栋白色的大楼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林澈。
你一定要好好的。
求你了。
第九章 白墙下的心悸(中)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了里面。我跑出校门的时候,冷风裹着雨珠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头发很快就湿了大半,黏糊糊地贴在额角,校服外套的肩头也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我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只顾着埋头往前跑。脚下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湿气顺着脚踝往上钻,冻得我打了个寒颤。可我不敢停下来,心里像是揣着一团火,烧得我胸腔发疼,只有不停往前跑,才能稍微压下那份翻江倒海的担心。
市中心医院离学校不算太远,平时走路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可今天我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沿途的店铺门窗紧闭,路灯在雨雾里晕出一圈圈模糊的光,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在雨里拼命奔跑的女孩,更没人知道,她的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跑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就是林澈出事的地方。路口的红绿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几名交警正在勘察现场,地上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刹车痕迹。我的脚步顿了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就是在这里吗?
他当时得多疼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雨水一起滑落,根本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我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跑。
终于,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出现在了视线里。楼顶上的红色十字标志在雨雾里格外醒目,像是一道救命的光。我跑得太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台阶上,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手掌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
我扶着栏杆喘了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抬头看向大楼门口,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匆匆走进去,是实验班的同学,我认得他们。他们的手里提着水果篮和鲜花,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应该也是来看林澈的。
我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是啊,来看他的人这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脖子里,冰凉刺骨。我看着那些走进大楼的同学,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退缩感。
我来干什么呢?
我以什么身份来看他?
同学?
可我们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想起自己早上说的那句赌气的话——“我才不想去呢”。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明明心里担心得要死,嘴上却非要逞能。
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白,指节都在用力。书包里的木盒硌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嘲笑我的胆小懦弱。
进,还是不进?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身上,冷得我浑身发抖。我看着住院部的大门,心里的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打架。一个说,走吧,别去了,你根本没资格;另一个说,去吧,去看看他,至少知道他好不好。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是苏蔓。
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干净的校服,一点都没淋湿。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手里还提着一个空的保温桶,应该是给林澈送过汤了。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旁边的梧桐树后面。
我不敢让她看到我。
我怕她看穿我的心思,怕她问我来干什么,怕她用那种带着优越感的眼神看我。
苏蔓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阿姨,林澈他睡了吗?……嗯,我知道了,明天我再来看他……您也别太担心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手术很成功。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太好了。
他没事。
真的太好了。
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庆幸。
苏蔓挂了电话,收起伞,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便利店。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他,可以给他送汤,可以和他的妈妈打电话,而我,却只能躲在树后面,偷偷地听着她的声音,偷偷地庆幸他没事。
这就是差距。
我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是啊,差距这么大,我还有什么必要进去呢?
知道他没事,就够了。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了。
我真的甘心吗?
甘心就这样走了?
甘心连他的面都不见,只靠别人的几句话来安慰自己?
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的那份担心,那份执念,又一次占了上风。
我不管了。
不管什么身份,不管什么差距,我只想亲眼看看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你还好吗”,也好。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挺直了脊背,朝着住院部的大门走去。
走进大楼的那一刻,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花香,应该是那些来看病人的人带来的。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眼前的指示牌,心里有点慌。
我不知道林澈住在哪个病房。
我该去哪里找他?
去问护士吗?
可我连他住哪个科室都不知道。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刚才那些进来看林澈的实验班同学,提着空了的水果篮,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我眼睛一亮,连忙躲到了柱子后面。
等他们走近了,我才压低声音,叫住了其中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我认得,是实验班的学习委员,以前在图书馆见过几次。
女生看到我,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许知夏?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脸瞬间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听说林澈出事了,想来看看他。但是我不知道他住哪个病房。”
女生看着我湿漉漉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了理解的神色。她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电梯的方向:“他在骨科住院部,三楼,302病房。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还在休息呢。”
“谢谢你。”我连忙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女生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客气。快去吧,他妈妈也在那里,人很好的。”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走远,才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里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怀里的书包被我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一件救命的稻草。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点点跳动着。
1楼,2楼,3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我随着人群走了出去,站在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护士的说话声。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朝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301,302。
我停在了302病房的门口。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我该说什么?
进去之后,该怎么打招呼?
林澈看到我,会不会很惊讶?
他的妈妈看到我,会不会觉得奇怪?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让我手足无措。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第九章 白墙下的心悸(下)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宁静。我僵在门口,手指还搭在微凉的门板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个莽撞,就打破了这满室的沉寂。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雪白的床单上,落在地板上,也落在靠窗那张病床上躺着的少年身上。
是林澈。
他闭着眼睛,脸色比往日苍白了许多,嘴唇也没了平时的红润,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右腿被白色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高高地架在支架上,旁边还挂着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手背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疼得发酸。
原来他真的伤得这么重。
早上听到消息时的慌乱、担心,还有一路跑来的忐忑,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都化作了一阵细密的疼,密密麻麻地铺在心底。
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的女人,应该是林澈的妈妈。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替林澈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安心,想来是因为手术顺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病房里很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敲在我的心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清晰。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进去,还是退出去?
进去的话,该说些什么?总不能就这么傻愣愣地站着,让他的妈妈看出我的局促和不安。退出去的话,又不甘心,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跑到这里,连他的面都没好好见,连一句问候都没说,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疼。书包里的木盒硌着我的后背,那是我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塞进书包的,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该把它拿出来吗?
拿出来的话,又该以什么理由?说这是他送我的礼物,我特意带来看看他?
太矫情了。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么没用,不过是进病房看一眼,怎么就这么多顾虑。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林澈的妈妈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温和,没有丝毫的诧异,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朝着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轻声问道:“小姑娘,你是来看林澈的吗?”
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阿姨,我……我是林澈的同学。”
说完,我又觉得自己的话太生硬,连忙补充道:“我听说林澈出了车祸,就……就想来看看他。”
林澈的妈妈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她朝着我招了招手,语气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家晚辈:“快进来吧,站在门口干什么,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我走到病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澈的脸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的疼又多了几分。
“他刚醒过一次,现在又睡着了。”林澈的妈妈轻声说,怕吵醒了床上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再过几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你叫什么名字呀?”林澈的妈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叫许知夏。”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许知夏。”林澈的妈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笑着说,“很好听的名字。林澈以前在家里,好像提起过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他……他提起过我?”
林澈的妈妈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是啊,他说班里有个小姑娘,很可爱,还很努力。说的应该就是你吧?”
可爱?努力?
这两个词,竟然会用在我的身上?
我愣住了,像是做梦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竟然会提起我?
在他的家里?
我以为,我在他的心里,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普通同学,没想到,他竟然还会跟他的妈妈提起我。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破土而出,带着一丝甜丝丝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我看着病床上熟睡的林澈,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我并不是那么不起眼。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林澈的妈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说:“林澈这孩子,看着话不多,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说你们班的同学都很友好,他在学校里,过得很开心。”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堵,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林澈熟睡的模样,心里百感交集。
以前偷偷看他的时候,总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走廊,隔着教室的窗户,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他这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近到可以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的睫毛真长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安静地垂着。
他的鼻子很挺,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即使没有血色,也依旧很好看。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心里的那些委屈、自卑、不安,好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很简单。
不需要他知道,不需要他回应,只要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平安无事,就已经足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麻了,才想起自己还站着。
我抬起头,看向林澈的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我……我该回去了。”
林澈的妈妈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说:“路上小心点,下雨天路滑,慢点走。”
“嗯,谢谢阿姨。”我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病床上的林澈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然后,我轻轻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很轻,很轻,生怕吵醒了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装着竹筷的木盒,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
这是他送我的礼物,我把它放在这里,希望它能陪着他,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我没有告诉林澈的妈妈这是什么,只是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松了许多。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天花板上的灯依旧惨白,可我的心里,却像是洒满了阳光,温暖而明亮。
我走到楼梯口,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了走楼梯。
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轻快,心里的甜意,像是要溢出来。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空放晴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边,像是一座彩色的桥。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花香,清新而好闻。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彩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爱一个人,不管有多忐忑,有多不安,到最后,都会因为他的平安无事,而变得满心欢喜。
原来,偷偷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也可以这么美好。
我转过身,朝着住院部的大楼看了一眼,302病房的窗户,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林澈,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你好起来,我还要和你在走廊上打招呼,还要听你说“下次有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还要看着你站在阳光下,露出温柔的笑容。
等你好起来,我也要更加努力地学习,变成更好的自己。
不为别的,只为了配得上这份偷偷的喜欢,只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边,告诉你:
林澈,我喜欢你。
喜欢了好多年。
我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书包里的单词本,好像也变得不那么枯燥了。
这个下午,没有风,没有雨,只有阳光,和满心的欢喜。
他不知道,在他熟睡的时候,有一个女生,悄悄地来看过他。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把他送的礼物,放在了他的病房里。
他更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心里,藏着一个关于他的,长长的,甜甜的梦。
而这个梦,会陪着他,陪着她,走过漫长的时光,直到开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