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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疆

大秦共和国

谈判地点选在湄公河中央一座新搭建的浮台。台分两半:北半铺秦式青砖,立玄鸟旗与共治台微缩模型;南半铺周式蒲席,立“周”字旗与青铜九鼎仿品。正中一条红线,宽仅一步,却仿佛隔开两个纪元。

秦方代表三人:王离(军枢)、秦月(民枢监国)、韩信(特邀顾问,仍着士卒布衣)。周方也是三人:张良(文相)、刘恒(司徒)、樊哙(大司马)。项羽未出席,但他在对岸高岗上搭了座简易草棚,终日抱戟而坐,如一头蹲伏的巨兽,重瞳隔着数里河面盯着浮台。

谈判第一日,张良先开口:“贵国邀项王赴咸阳,却未说明……以何身份去?”

“以辩论者身份。”秦月展开帛书,“歧议堂新设‘古今英雄论’专席,项王可在此陈述‘个人勇武’对文明的价值。同时,他也可旁听其他辩论——关于格物是否背离天道、关于基督教是否该禁、关于南洲土人是否有权拒绝井田。”

刘恒轻轻拨弄算筹:“条件?”

“三。其一,项王在咸阳期间,周军停止南扩,退回楞伽岛以北。其二,周国须承认南洲土人自治权——凡土人部落不愿行周礼者,周不得以刀兵迫之。其三……”秦月顿了顿,“开放周国三港为通商口岸,许秦商船停靠、设驿馆、传书信。”

樊哙拍案而起,案几震得茶盏跳起:“这哪是谈判?!这是要我们自缚手脚!”

“非也。”韩信跛着脚走到红线前,俯身用手指在木板上画了条线,“这是要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指着周军后方隐约可见的补给船队:“贵军粮草,六成购自交趾秦商,三成购自印度海商——而印度航线,秦舰已控扼马六甲海峡。剩下的一成自给,靠的是南洲新垦的荒地,但种子、农具、乃至耕牛,皆从秦境走私。”

他又指向周军身上的甲胄:“甲片是秦坊工艺,弩机是秦式改良,连你们战船上用的防水漆,配方都来自墨坊三年前的公开技术。”

韩信直起身,看着张良:“子房先生,您比谁都清楚——周国这二十年能在南海立足,不是靠周礼完美,是靠你们巧妙地寄生在秦的格物成果上。若真撕破脸,秦只需封锁商路、禁运技术,三个月内,周军连箭镞都造不出。”

张良沉默。刘恒继续拨弄算筹,算珠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许久,张良问:“那秦要什么?真要天下归心?”

“我们要的,是实验。”秦月接过话,“周礼是一套完整的治国方案,且是华夏本土的方案。若它真能让南洲土人丰衣足食、让楞伽岛民心悦诚服、让周国百姓安居乐业——那证明我们秦的路,可能走错了,或至少不唯一。”

她走到浮台边缘,指向南方:“南洲之大,容得下两种活法。但前提是,这两种活法要公平竞争——不用刀剑胁迫,不靠封锁垄断,就让百姓用脚投票,让现实数据说话。”

刘恒终于开口:“数据?”

“是。”秦月从怀中取出三本册子,“这是南海郡过去五年的《民生录》:人口增长、田亩产量、疫病死亡率、学童识字率、商税总额、诉讼案件类型统计……如果周国愿提供同等数据,我们可以对比:在相似的自然条件下,秦制与周制,到底哪种更能让活人活得好。”

她将册子推过红线:“此为第一份诚意。”

张良接过册子,只翻了几页,眼神就变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分类统计,是他从未见过的治国视角——不诉诸道德,不依赖传统,只冷酷地呈现结果。

“这些……如何确保真实?”

“各郡有‘民议使’随机抽查,歧议堂有‘数据核验组’,且所有原始记录公开,任何人都可质疑。”秦月坦然,“秦制现在最怕的,不是数据难看,是数据造假——因为一旦造假被揭穿,整个体系的公信力就会崩塌。”

刘恒忽然问:“若周国数据远逊于秦呢?”

“那就改。”韩信答得干脆,“周礼是三千年前为中原小国设计的,搬到南海雨林、南洲荒漠,若水土不服,说明它需要革新——就像秦法从商鞅到如今,已修订了七百余次。”

樊哙忍不住嘟囔:“改来改去,还是周吗?”

“那就要问,”韩信看向对岸草棚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你们要的究竟是‘周’这个名号,还是周礼里那些真正能让百姓活好的内核?”

谈判第一日,没有结果。但黄昏时,张良带走了那三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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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项羽渡河。

他没带兵器,只穿一身简朴的麻衣,但九尺身躯仍像座移动的山。踏上浮台时,木板嘎吱作响。他没有看秦方代表,径直走到红线前,盯着那台共治台微缩模型。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沉如闷雷,“真能让天下太平?”

“不能。”秦月起身,走到模型旁,“它只能让争吵变得有序,让分歧有地方释放,让决策不至于因一人之怒而血流成河。”

她拨动机括,四根铜管升起:“这是军、政、民、学四枢。任何重大决策,需三枢同意方能执行。若四枢僵持,则下放歧议堂公开辩论,或交全民公议。”

项羽重瞳盯着那些精巧的铜管:“慢。”

“是慢。”王离接话,“比项王当年巨鹿之战,一夜决断三十万人生死,慢太多了。”

“但快的代价呢?”韩信跛着脚走过来,“垓下之围快不快?一夜之间,楚军六万骸骨填平了濉水。快的结果呢?是天下又打了四年,百姓易子而食。”

项羽沉默。风吹动他麻衣的下摆,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垓下突围时留下的。

“项王,”秦月轻声问,“若当年巨鹿之战前,有个地方能让您和章邯坐下来,不用打仗就能决定谁该治理河北,您愿去吗?”

“章邯不会去。”

“但如果去了,能少死十万人呢?”

项羽转身,重瞳第一次正视秦月:“妇人,你打过仗吗?见过战场吗?”

“没有。”秦月坦然,“但我见过战后:见过陇西老妇抱着儿子破碎的铠甲哭瞎了眼,见过交趾孩童踩着父亲的坟头挖野菜,见过南海渔民被征船后全家饿死滩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斜的字:“这是我巡查流民营时,一个孩子给的。他说他爹修铁路死了,这是他爹的‘命牌’。我问他恨不恨秦,他说不恨,因为铁路通了后,他娘能找到工做,他能上学了。”

她将木牌放在项羽面前的案上:“这个孩子今年十岁。如果他现在在战场上,项王,您那柄戟挥下去时,会看清他的脸吗?”

项羽盯着木牌上稚拙的刻痕,久久不语。

浮台在河水中轻轻摇晃,像摇篮,又像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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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数据交锋。

刘恒带来了周国过去三年的《井田录》:记录了楞伽岛北三县、南海两郡、南洲“新丰邑”的田亩产出、户籍增长、诉讼案件。

与秦方数据并列摆放,结果触目惊心:

人口增长率:秦制区年均增一成二,周制区增半成。

田亩单产:秦式蒸汽犁区比周式耦耕区高三成。

疫病死亡率:秦区牛痘普及后,天花死亡率降至千分之一;周区仍靠草药与隔离,死亡率百分之三。

但有一项,周区远超秦区:诉讼案件数量。周区年均每万人仅五起诉讼,秦区高达五十起。

“这说明什么?”张良指着数据,“周礼教化深入人心,民无争讼。”

“不。”韩信指着细分项,“秦区诉讼中,七成为‘田产纠纷’‘商约争议’‘工伤索赔’——都是利益分配问题,说明百姓在主动用法律维护权益。周区诉讼几乎为零,但备注里写:民间‘私刑’‘宗族裁决’事件年均两百起,其中致死者三十七人。”

他抬起眼:“无诉讼,不等于无冲突。只是冲突被压下去了,用更原始、更血腥的方式。”

刘恒擦汗的手指顿了顿。

谈判陷入僵局。直到樊哙忽然闷声说:“那……能不能有的地方用周法,有的地方用秦法?”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个以勇武著称的莽汉,此刻挠着头,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咱们楚地人,以前村里有纠纷,都是找三老评理。评得不公,大不了打一架,打完还是乡亲。可你们秦法,动不动就要写状纸、找吏员、等判决……我们的人不习惯。”

他顿了顿,看向对岸周军大营:“我看南洲那些土人,也不习惯。他们连字都不识,怎么‘公议’?”

浮台静了静。

秦月缓缓道:“樊将军的意思是……法要因人、因地而异?”

“难道不该吗?”樊哙难得认真,“你们秦人老说‘活路’,可一条路不能所有人都走得舒服吧?腿长的、腿短的、背东西的、空手的……总得让人选选,哪条道儿自己走着得劲。”

他这番话糙理不糙,让张良和刘恒都怔住了。

韩信忽然笑了:“没想到,最懂‘共和’真谛的,是樊哙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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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晨,项羽在草棚前练戟。

戟风卷起尘土,惊飞群鸟。他练了半个时辰,停下时,看见河滩上站着一个跛脚身影。

韩信提着壶酒,一瘸一拐走来。

“项王,喝一杯?”

项羽接过酒壶,仰头灌下大半,抹抹嘴:“韩信,当年垓下,你十面埋伏,可曾想过今日会与我把酒?”

“想过。”韩信坐到石头上,“但不是这种想。”

“哦?”

“我想的是,”韩信看向河面,“若当年你我联手,天下早定了。可惜……你要的是楚国复辟,我要的是功名显赫,刘季要的是皇位永固。我们都忘了问问,天下百姓要什么。”

项羽坐下,重瞳映着晨曦:“百姓要什么?”

“要得不多。一碗能吃饱的饭,一件能御寒的衣,一条受了委屈能说理的路,一个孩子能平安长大的世道。”韩信也灌了口酒,“可这三千年,多少英雄豪杰,为了自己的‘大业’,把这些最简单的东西,都碾碎了。”

他指向浮台:“现在那帮年轻人,在试着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拼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动不动就散架。但至少……他们在拼。”

项羽沉默许久,忽然问:“韩信,你说实话——秦制,真能长久?”

“不知道。”韩信诚实地说,“但它至少给了人‘试错’的机会。试错了,可以骂,可以改,可以换条路再试。不像我们那个时代……一条路走到黑,走不通了,就用人命铺过去。”

他顿了顿:“项王,您今年算六十二了吧?还能战几年?三十年?五十年?可制度……能传百年、千年。您个人再强,强得过时间吗?”

项羽没有回答。他望向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朝阳完全升起时,他说了句:

“让他们画地图吧。”

“南洲……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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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协议,史称《湄公河约》。

核心三条:

一、南洲以“中央山脉”为界,东归周,西归秦。但边界两侧各划出百里“共治带”——许秦周百姓混居,许土人自治,许任何人在此自由选择遵从秦法或周礼,或自定“乡约”。

二、项羽赴咸阳,任“古今论道馆”名誉馆正,可开坛讲授兵法、武道、楚文化,并旁听一切歧议堂辩论。期限三年,期满可自由选择去留。

三、秦周互开商路,互派“观察使”——秦使可入周境记录治理实况,周使可入秦境学习格物技术。所有观察报告,双方共享。

签约那日,浮台两侧挤满了人。秦军与周军隔着红线相望,起初眼神敌视,但当张良与王离各自盖印后,不知谁先放下了刀,接着成片的兵器搁地声响起,像一场沉默的雪崩。

项羽最后登台。他没有碰那卷帛书,只对着秦月说:

“本王去咸阳,不是认输。”

“是去看着——你们这套啰哩啰嗦的玩意儿,到底能走多远。”

他转身时,秦月忽然问:“项王,若三年后,您觉得秦制确实可取,会如何?”

项羽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那本王就带楚人……给你们添点血性。”

“免得你们被数据淹死。”

他大步下台,走向等待的船只。樊哙红着眼眶跟上,张良和刘恒对秦方代表拱手作别,眼神复杂——有释然,有不甘,也有隐隐的期待。

船只起航时,对岸周军大营传来楚歌,不是《垓下曲》,是一首古老的、歌颂耕耘与丰收的民歌。

秦军这边,不知哪个楚籍兵士开始用秦语和唱。

渐渐地,两岸歌声汇成一片。

虽然调不同,词不同,但那份对安宁生活的渴望,穿越四十年烽烟,终于在湄公河上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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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咸阳歧议堂。

项羽第一次走进这座喧闹的殿堂时,被声浪冲得皱了皱眉。台上正在辩论“是否该允许基督教在乡村建祈祷所”,一个老儒生和一个年轻墨者吵得面红耳赤,台下数百人鼓掌、嘘声、甚至扔纸团。

他被引到“古今论道馆”的专席——那是整个殿堂里唯一安静的位置,用屏风隔开,但屏风上有镂空花纹,能看见外面,外面也能隐约看见里面。

侍从递上今日的辩论摘要,他随手翻开。

第三页,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午时三刻,‘武德与文治’专题。特邀嘉宾:项羽。”

他重瞳眯起。

这时,隔壁席位的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简朴的老者走进来,对他拱手:“项王,久仰。老朽淳于文,今日与您同席。”

项羽看着他:“你是儒生?”

“曾是。现在是‘数据核验组’的复核员。”淳于文微笑,递过一份表格,“这是今日辩论双方要引用的数据,老朽已核验过,皆属实。您发言时若需引用,可用此表。”

项羽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头疼。

“你们秦人……就用这个治国?”

“这是工具之一。”淳于文坐下,“就像项王的戟是工具。工具无好坏,只看用的人,能不能让更多人活。”

钟声响起。

辩论开始。

项羽透过屏风花纹,看见外面那些激动、困惑、认真、烦躁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在巨鹿战前对着将士们演讲时,台下也是这样的眼睛。

只是那时,眼神里只有狂热与恐惧。

而现在这些眼睛里有更多东西:质疑、好奇、期待、甚至……希望。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身,掀开屏风,走到辩台中央。

全场瞬间寂静。

重瞳扫过每一张脸。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

“本王今日,不辩论。”

“只说一句——”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后来被刻在歧议堂正门的话:

“刀剑能打天下,但治天下……得靠能让拿刀的手,自愿放下刀的东西。”

“你们,找到了吗?”

说完,他走回专席。

留下满堂死寂。

然后,暴发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而在万里之外的南洲共治带,第一座“秦周混居村”正在奠基。

村口立着三块碑:

一块刻《秦共和宪章》前三律。

一块刻《周礼·王制》节选。

第三块,空着。

村长是个归化的匈奴长老,他说:

“这第三块碑,留给村里人自己写。”

“写咱们一起活出来的规矩。”

海风穿过新栽的海棠树林,吹向大陆深处。

吹向那个即将被两种文明、无数种活法,共同塑造的新大陆。

而历史,刚刚翻到谁也无法预测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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