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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朝

大秦共和国

丧钟的余韵在咸阳宫梁柱间缠绕了七日。

第七日破晓时,扶苏站在正殿那套“共治台”模型前,身上还是那件带着北境风霜的裘袍。蒙毅第三次劝他更衣继位,他只是摇头,手指一遍遍抚过模型顶层凹槽的边缘——那里还留着父亲最后放下的玄鸟玉符的压痕。

“陛下……”蒙毅改了口,声音干涩。

“叫太子。”扶苏没有回头,“等今日朝议结束再说。”

殿门缓缓开启。秋日的晨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片明亮的菱形。光影中,尘埃缓缓起舞,像无数细小的魂魄。

百官鱼贯而入。

他们很快发现了异常:御座是空的。取而代之的,是模型四方的四张坐席——东席铺虎皮(军枢),南席铺锦缎(政枢),西席铺麻毡(民枢),北席铺竹席(学枢)。太子扶苏站在模型旁,像一个讲解的博士,而非即将继位的君主。

李斯最后一个进来。丞相的步履比平时慢,他在门槛处停了停,目光扫过那四张平起平坐的席位,喉结动了动,最终走向南边的锦缎坐席。

“今日朝议,只议一事。”扶苏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立刻寂静,“如何执行先帝最后那道诏令——公子高领‘学枢’,扩建博士学宫为‘天下学馆’。”

一阵低语。几位老臣交换眼神,这显然不是他们预想中新君临朝的第一议题。

“臣有疑。”御史大夫冯劫出列,他是冯去疾之子,素以刚直著称,“学馆扩建,需钱粮人力。如今岭南未稳,北防待固,是否缓行?”

模型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所有人看过去,只见代表“民枢”的西席方向,一根铜管从地面升起,管口吐出一卷薄帛。

郑杞展开薄帛,起身:“此乃三川郡昨日抵报。洛阳私学学子三百人,闻先帝驾崩,自发聚集守夜,并呈万言书——非请愿,是献策。他们已自行测绘洛水水文,提出了一套漕运改进方案,可省民夫三成。”

他顿了顿:“学子们最后说:若朝廷愿开‘天下学馆’,他们愿为第一批苦力,自备干粮,筑馆三年。”

殿中寂静。冯劫眉头紧锁:“此乃收买人心之术!儒生惯会用此……”

“冯大夫,”公子高从北席站起。十六岁的少年声音还带着稚气,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的激动,“您可知洛阳那些学子,测绘水文用了多久?”

“不过月余。”

“不。”公子高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帛书,“他们用了三年。三年间,三十七个学子,轮班记录每日水位、流速、泥沙量,甚至自己发明了一种‘浮标测速仪’。这是他们的记录原稿,上面还有被水浸湿的痕迹——去年洛水泛滥时,他们冒着淹死的风险去测洪峰流速。”

他将帛书递给宦官,传示众人。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注释,笔迹各异,有些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工匠子弟所书。

“先帝曾说,帝国如一架琴。”公子高的声音忽然稳了,“琴弦不能只有宫中乐师能调,田间老汉、市井匠人、河边学子……他们都该知道,自己也是琴身上的木、弦、柱。学馆不是养士之地,是让千万人学会听琴、调琴之所。”

李斯忽然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这位设计了秦朝大半制度的老丞相,缓缓从锦缎席上起身,走到殿中央。他没有看公子高,也没有看冯劫,而是面向那套模型。

“老臣记得,二十一年前,先帝初并天下。”李斯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当时议年号,有人说用‘始皇’,有人说用‘一统’。先帝选了‘始皇’,但他在诏书上添了一句话——”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始者,非终也,乃开也。’”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丞相府存档的诏书副本,边缘已磨得光滑:“当年很多人不懂,现在……老臣好像懂了。”

他将玉简轻轻放在模型的“政枢”入口:“臣附议,即刻开建天下学馆。但选址不在咸阳。”

“在哪?”扶苏问。

“洛阳。”李斯指向郑杞手中那份学子献策,“既然是他们提的方案,就让他们在自己测绘过的土地上,亲手筑馆。朝廷只出钱粮、派匠师,具体如何建、建成什么样,由学子与匠人共议。”

他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老臣请任监造副使。正使……当由公子高担任。”

公子高呆住了。蒙毅猛地抬头,独眼中闪过锐光——李斯这是在表态,用最务实的方式,承认并加入这套新制度。

模型的机括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根铜管同时升起,吐出四卷东西:虎皮席方向是一份北境驻军可抽调参与筑营的名单;锦缎席方向是丞相府草拟的预算;麻毡席方向是三川郡民工自愿报名的统计;竹席方向……是一张学馆设计草图,署名处竟有七个不同的名字。

扶苏看着那四卷东西在模型中央的平台汇合。阳光正从高窗移入,照在那些竹简、帛书上,泛着温暖的光。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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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时已过午时。扶苏没有回东宫,而是走向咸阳宫西侧的一座偏殿——那里停着嬴政的灵柩。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长明灯的三点微光。灵柩前的供桌上,除了礼器,还放着一副棋盘、一只陶埙、一卷翻到一半的《韩非子》。

扶苏在灵柩前跪下。他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棺椁上雕刻的玄鸟纹路。

“父皇,”他低声说,像小时候背书给父亲听,“今日儿臣好像明白了一点……明白您为什么最后要看窗外。”

殿门轻轻开了。蒙毅走进来,默默跪在太子身侧。

“将军,”扶苏仍看着棺椁,“你说先帝是何时开始想这些的?共治台、四枢、天下学馆……不是临终一念,对不对?”

蒙毅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展开,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北境长城防御图,但在城墙内侧,用朱砂标着几十个点:匠作坊、医馆、市集、学堂。

“这是五年前,先帝北巡时让老臣秘密绘制的。”蒙毅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当时老臣不解,守城为何要记这些。先帝说:‘蒙卿,长城防的是外面的敌。但这些地方……养的是里面的人。’”

他指着其中一个“学堂”标注:“这个点,现在有三百戍卒子弟在读秦篆。教书的,是个腿残的老兵,他说自己识字是在邯郸当俘虏时,一个赵国儒生教的。”

扶苏接过兽皮图,手指拂过那些朱砂点。忽然,他在一个“市集”标注旁摸到一行极小的刻字,凑到长明灯下细看——

“市盐价稳,则边民不徙。”

是父亲的笔迹。

“原来他一直在看……”扶苏喃喃,“看盐价,看病坊,看学堂。看那些律条之外、生死之间……人怎么活。”

殿外传来脚步声。郑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深深一揖。

“郑先生请进。”扶苏起身。

郑杞步入殿中,先在灵柩前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此物,是先帝月前交给草民的。说若有一日,太子问起‘何时开始’,便呈上。”

盒中是一摞竹简,每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常年随身携带。扶苏就着灯光细看,呼吸渐渐急促——

那是二十多年的零散记录。

“秦王政十年,见邯郸旧识饿毙于市。其女鬻身葬父,买主乃寡人亲封之勋爵。夜不能寐。”

“十五年,巡陇西,遇老妪泣于道。三子皆战死,田亩被并,今拾穗为生。令地方安置,三月后查,已冻毙。吏报‘病故’。”

“二十六年,天下一统。咸阳大庆,夜出微行,闻巷闾小儿歌:‘秦法秦法,脑袋搬家’。归而彻夜观星。”

“三十三年,岭南捷报至。斩首三万,拓地千里。是夜梦血河,河中浮尸皆呼‘陛下’。醒而吐。”

“四十五年,郑杞献共和图。初怒,觉其狂。三日后重阅,见图中‘民枢’之位,忽忆邯郸饿毙者、陇西老妪、岭南浮尸……方知此非分权之术,乃补漏之策。帝国如舟,朕持橹四十年,只见方向,未察舟底已漏。今老矣,力乏,需众人共舀水。”

最后一片竹简,墨迹犹新:

“或问:既知漏,何不早补?答:非不知,实不敢。恐一补而全舟散。今将死,乃敢言——舟散可重造,人死不可复生。切记。”

竹简从扶苏手中滑落,散在地上。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竹片上投出动荡的光影,那些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殿中无声呐喊。

蒙毅拾起一片,看完,闭目长叹。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肩头第一次显出佝偻的弧度。

“原来……”扶苏的声音哑了,“原来他也会怕。”

“先帝不是怕补舟,”郑杞轻声说,“是怕补的时候,握橹的手一松,这舟……就撞上暗礁了。所以他握着橹,直到最后一刻,才把修补的工具递出来。”

殿外,暮鼓响了。咸阳城开始宵禁,但今日的鼓声之后,又传来另一种声音——是学宫方向传来的诵读声,不是诗书,而是今日朝议纪要的传抄版。博士们正在向学子讲解“四枢共治”的第一次实践。

扶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风涌入,带着远处隐约的诵读声,还有市井的炊烟味、骊山飘来的草木香。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目光。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睛,看的或许不是远方,而是此刻——是此刻的炊烟,此刻的诵读,此刻这个在阵痛中开始尝试新呼吸的帝国。

“传令,”扶苏没有回头,“灵柩停放满七七四十九日。期间,共治台每日照常议事,所决议题、过程、结果,皆抄录一份……供于灵前。”

他顿了顿:“父皇应该想知道,这舟……补得怎么样了。”

蒙毅和郑杞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诺。”

走出偏殿时,夜色已浓。咸阳宫各处陆续亮起灯,那些灯光不再只集中在正殿,而是散布在学宫、匠坊、医馆、值房……像散落的星辰。

郑杞在阶前驻足,仰头望天。紫微垣中,帝星旁一颗原本黯淡的辅星,今夜似乎亮了些许。

“郑先生在看什么?”蒙毅问。

“看星图。”郑杞指着那颗辅星,“先帝在位时,此星常暗。今夜亮了。”

“何解?”

“不知。”郑杞诚实地说,“或许只是云散了。”

但他们都清楚,云没有散。夜空中飘着薄雾,星光本该更朦胧才是。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咸阳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偏殿的长明灯、正殿的模型台、学宫的誊抄房,还亮着。

像三个支点,撑起这片沉沉的夜色。

而更远处,驰道上,插着四色令旗的快马,正将今日朝议的消息传向三十六郡。骑手们不知道,他们马鞍袋里那些枯燥的公文,正在改写这个帝国呼吸的节奏。

岭南丛林深处,胡亥从梦中惊醒。他梦见父亲站在温泉池边,背对自己,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亥儿,尺子量不尽人心。”

他坐起身,洞外月光如洗。百越巫祝的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声,沉稳如心跳。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父亲最后摸他头的那一下。很轻,但很暖。

原来那不是告别。

是交棒。

夜风穿过丛林,摇动万千树叶,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海潮,像深呼吸。

咸阳宫中,扶苏终于伏在灵柩旁睡着了。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郑国渠的分水闸上,闸门缓缓升起,水流奔涌而出,不是汇成一条巨流,而是分成无数支渠,流向干涸的田地。

每一道支渠的渠口,都站着一个人。

有蒙毅,有李斯,有郑杞,有公子高,有冯劫,有洛阳学子,有陇西老妪(梦中她活着),有岭南巫祝,有邯郸饿毙者的女儿(梦中她长大了)……

还有他自己。

父亲的声音在风中飘来,很轻,却盖过了水声:

“看,水知道该往哪里流。”

“你们也是水。”

扶苏在梦中点头,泪水滑过脸颊。

殿外,第一声鸡鸣传来。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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