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临渊第一次听说“主角光环”,是在十五岁那年。
仙门大比的决赛场上,他被对手的飞剑刺穿左肩,鲜血浸透了月白道袍。眼看对方的剑就要刺向他心口,天际忽然滚过一声惊雷,一道金光落在他身上——对手的飞剑寸寸断裂,而他肩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裁判长老捋着胡须,惊叹道:“此乃天选之相,临渊贤侄,你身负气运,将来必成大器。”
台下掌声雷动,师妹苏清漪跑过来,眼里闪着光:“临渊师兄,你好厉害!那金光是什么?”
谢临渊摸着愈合的伤口,那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像片淡金色的鳞。“不知道。”他望着天际,刚才那道金光里,似乎藏着无数细碎的人影,在哭,在笑,在喊着什么。
从那天起,“谢临渊”的名字响彻仙门。他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符箓一学就会,就连凶险万分的秘境试炼,也总能在最后一刻逢凶化吉——被妖兽围攻时,总会有落石恰好砸中妖兽;误食毒草时,身边必定长着解药;甚至从断崖坠落,也能被一棵横生的古松接住。
人人都说他是天选之子,身负主角光环,将来必定是平定魔道、守护苍生的救世主。
只有谢临渊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光环”,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每次死里逃生后,他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无数张陌生的脸,他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汇成河流,而他站在河中央,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脚下的血却越来越深。
他把这事告诉苏清漪时,她正给他缝补被妖兽抓破的袖袍。“师兄是太累了。”她抬头笑,眼里的梨涡盛着星光,“那些都是你的福气,该高兴才是。”
谢临渊看着她指尖的银线,忽然觉得,这“福气”若是能分她一半,或许才是真的好。
二
魔族入侵那天,血云压境,仙门防线节节败退。
谢临渊提着长剑站在阵前,金光笼罩着他,魔族的法术靠近便会消散。他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万千修士身前。长老们说:“临渊,你看,这就是你的使命。”
他挥剑斩落一只扑来的魔将,金光在他身后炸开,映得半边天都是亮的。可他眼角的余光里,看见苏清漪被几只小魔围攻,她的法衣已经被血染红,手里的短剑也卷了刃。
“清漪!”谢临渊想冲过去,脚下却像被钉住。金光形成的屏障越来越大,将他与所有人隔离开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魔爪抓伤后背,疼得弯下腰。
“别过来!”苏清漪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比金光还要刺眼,“师兄,守住大家!”
那天,仙门守住了防线,魔族退了。庆功宴上,众人围着谢临渊举杯,称赞他的光环庇佑了苍生。他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没能抓住师妹,此刻还在微微颤抖。
苏清漪的伤很重,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用了最好的丹药也迟迟不愈。谢临渊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第一次开始痛恨身上的金光——它能让他死里逃生,却护不了身边的人。
“师兄,别难过。”苏清漪拉着他的手,声音很轻,“能和你一起守着仙门,我已经很开心了。”
谢临渊望着窗外,血云还没散尽,像块化不开的淤青。他忽然想起梦里的血河,那些倒下的人影里,好像有一张脸,很像清漪。
三
魔族卷土重来时,用了禁术。
他们抓了无数凡人,在阵前献祭,怨气凝成的黑箭能穿透一切护体灵光,包括谢临渊的“主角光环”。
第一支黑箭射来时,谢临渊下意识地挡在苏清漪身前。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他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砸中,喉头涌上腥甜。
“师兄!”苏清漪扶住他,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你流血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环的保护下受伤。谢临渊抹掉嘴角的血,笑了笑:“原来它也不是万能的。”
战斗异常惨烈。黑箭一支接一支射来,谢临渊的金光越来越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看见长老们倒下,看见同门被魔气吞噬,看见苏清漪为了给他挡箭,后背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清漪,走!”谢临渊把她往阵后推,“这里有我。”
“我不走!”苏清漪的剑指向魔阵,“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魔尊重笑一声,举起了献祭用的骨幡:“谢临渊,你以为你的光环是天赐?那是无数枉死之人的怨气所化!你每活一次,就有千万人替你去死!如今用凡人的血破了你的光环,你觉得,你还能护得住谁?”
骨幡挥动,最后一支黑箭带着滔天怨气,直直射向苏清漪。
谢临渊瞳孔骤缩,他想冲过去,身体却被金光死死钉在原地——那光环此刻像个牢笼,困住他,逼他看着箭尖离她越来越近。
“清漪——!”
黑箭穿透她胸膛的那一刻,谢临渊身上的金光彻底碎了,像玻璃坠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冲过去抱住她,她的血染红了他的道袍,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滚烫而粘稠。
“师兄……”苏清漪的手抚上他的脸,眼神涣散,“别信他……你的光……很好看……”
她的手垂下去时,谢临渊听见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的声音。
四
魔族被击退了,代价是半座仙门化为焦土,以及苏清漪的死。
谢临渊活了下来,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却再也没有金光。有人说,他的光环随着师妹的死一起碎了;有人说,他耗尽了气运,从此只是个普通修士。
他把苏清漪葬在他们初遇的桃林里。每年桃花开时,他都会坐在坟前,给她讲仙门的事:新入门的弟子很调皮,像当年的她;后山的药田丰收了,她喜欢的那几株灵草长得很好;长老们催他继任掌门,他拒绝了。
他不再修炼,不再用剑,只是守着桃林,像个普通的护林人。有人不解:“谢前辈,您身负天选之命,为何要守着这片林子?”
谢临渊望着飘落的桃花,轻声说:“光环护得了苍生,护不了一个人,那它还有什么用?”
后来,有人在桃林深处,发现了一块墓碑,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所谓光环,不过是让你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替你去死。”
再后来,谢临渊也死了。不是死于战斗,不是死于暗算,只是在一个桃花纷飞的清晨,坐在苏清漪的坟前,闭上了眼睛。他的手里,攥着半片染血的衣角,是她最后给他挡箭时,被黑箭划破的那片。
风吹过桃林,花瓣落了满身,像场迟来的葬礼。
原来所谓主角光环,从来不是庇佑,而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它让你一次次活下来,却让你看着所有你想保护的人,先你而去。
而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才是最苦的。